结因的目光如同春日里的一汪静水,不起波澜,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敖瑾,望着他清冷的眉眼,望着他周身萦绕的那份疏离而从容的气度。
敖瑾见圣人为美人,却不知——
在圣人眼里,他亦是。
结因望着眼前这道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
他见过无数人,度化过无数众生,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风姿无双,清冷出尘,仿佛九天之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让他觉得自己太过污秽,太过卑微,生怕多看一眼,便会玷污了这份清静。
结因目光微微闪动。
他将茶盏轻轻放下,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颗菩提子,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金色光华。那光华温润而内敛,与寻常的菩提子不同,上面隐隐有梵文流转,仿佛蕴含着无上佛法。
“我来求一截扶桑树枝。”结因抬眸望向敖瑾,语气诚恳而平和,“以此物交换,道友觉得如何?”
敖瑾微微挑眉,目光落在那颗菩提子上。
那是菩提子,却不是寻常的菩提子。
这上面的气息,分明是属于圣人,听闻谆提圣人真身为菩提树,说不定就是谆提圣人所结,加上又是结因圣人亲自加持过的圣物……
用它来换一截扶桑树枝,怎么说都是自己占了便宜。
敖瑾抬眸看了结因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西方教要扶桑树枝做什么?2
可能有这个树枝就可以进入汤谷。可别答应
那是太阳神树,是金乌一族的至宝,但与西昉教而言却并没有太多价值。
他实在想不出,结因要这树枝有何用处。
况且西昉教二圣在外头的名声,着实不太好听。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尤其是对道门那边,更是不遗余力地挖墙角。
这两人看似慈眉善目,实则心思深得很,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敖瑾的目光在结因脸上停留了片刻。
可那张脸上,只有温和与坦然。
金色的眼眸温润内敛,望着他的目光清澈如水,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算计。
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天然的悲悯,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敖瑾沉吟片刻,终于微微颔首。
不管结因究竟为何而来,既然是以物换物,那便只是公平交易。
扶桑树枝虽是至宝,却也不是独一无二,给出去一截,也不会伤及根本。
为这个得罪一位圣人,实在不值。
猜来猜去,敖瑾如何会知道这不过是结因随口找的理由。
他衣袖一挥。
汤谷方向,一道金光破空而来,眨眼之间便落到他手中。
那金光散去,露出一截手臂粗细的树枝,通体泛着金红色的光芒,隐约可见其上流淌着太阳真火的气息。
“圣人请收好。”敖瑾将扶桑树枝递了过去。
结因接过,眉眼间漾开一丝笑意。他将那颗菩提子放在案上,轻轻推向敖瑾,然后捧着那截树枝,细细端详了片刻。
“多谢道友。”
他的声音温和如水,目光却落在敖瑾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
每日清晨,敖瑾会踏入谷中,指点小金乌们的修炼。
那些毛茸茸的小团子们虽然贪玩,修炼起来却颇为认真,有模有样的。
敖瑾偶尔会想起东君刚出生的模样,这个小家伙,如今也渐渐长大了,翅膀硬了,飞得更高了,只有扑进他怀里时那股子劲儿,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待孩子们开始修炼,他便退出谷外,在汤谷附近巡查。
汤谷是金乌一族的重地,是太阳初升之处,自然少不得巫族窥伺。
巫族与妖族的矛盾日益激化,这些年摩擦不断,难保不会有巫族之人潜入附近,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
每当他巡查完汤谷回来,结因总会含笑奉上一杯茶。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圣人也不多话,只是将那盏茶轻轻放在案几上,便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打坐,仿佛他只是这座宫殿里一个不起眼的长住客。
结因圣人已经在他这里住了许久。
敖瑾不是没有暗示过希望圣人离开,或是旁敲侧击地问灵山是否有事要处理,或是借着谈论洪荒局势时委婉提醒他该回去了。
可每回结因都像是听不懂一样。
敖瑾若是说的直白了些,他要么温和地点点头,说“不急”,要么就笑着岔开话题,问敖瑾今日可曾用膳。
敖瑾:“……”
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西方二圣都是脸皮厚的人。
敖瑾有时觉得,这位圣人的耳朵,大概是长了一层专门用来过滤“离开”二字的东西。
他终究没有再赶。
毕竟结因是圣人,住在哪里本就不是他能左右的。
只要不闹出什么乱子来,他也懒得计较。
只是防备是有的,他虽不是其对手,却也能撑个片刻,撑到帝俊和太一闻讯赶来,撑到妖族大军压境。
敖瑾这样想着,便把那份戒备藏在了从容的底色之下,既不显山露水,也不轻易松懈。
可又过了几日,结因送过来一卷竹简。
敖瑾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皆是针对小金乌修炼的感悟。
每一处都写得细致入微,见解独到而深刻,显然是用了心的。
敖瑾看着那些竹简,目光从字里行间缓缓移过,沉默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那个依旧笑眯眯的圣人,终于渐渐收起了几分防备。
他不喜欢欠人情,可这份人情,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心上。
从此之后,敖瑾也能心平气和地和他喝喝茶,说说话。
话不多,却也不算少;不亲近,却也不算疏离。1
温水煮青蛙啊
他不再刻意地想着什么时候该让结因走,也不再下意识地计算自己能在圣人手下撑过几招。
他只是偶尔在黄昏时分,端着茶盏坐在廊下,听着结因不紧不慢地说起灵山上的那些琐事,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日子便这样不知不觉地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