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元始就成了太清观的常客。
起初是三五日来一次,说是“看看霜寒剑用得可好”;后来是隔日便来,说是“指点一下剑道”;再后来,便成了每日必到,理由也懒得找了,就是来了。
来了便来了,来了便往敖瑜身边凑。
敖瑜练剑,他便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几句,偶尔只是静静望着。敖瑜休息,他便递上帕子,递上茶水,递上她喜欢吃的点心。
敖瑜与太清说话,他便坐在一旁,不插嘴,只是听着,偶尔目光与她相遇,便微微弯起唇角,笑得温柔。
敖瑜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倒也习惯了。
毕竟元始每次来都规规矩矩,从无逾矩之举,只是那样看着她,陪着她,如同一个沉默而温柔的影子。
可太清不习惯。
太清烦得很。
简直了,从前只觉得这个弟弟比三弟省心,现在他觉得三弟是真的好啊!
这一日,阳光正好,梨花正盛。
敖瑜在树下练剑,霜寒剑在她手中流转如虹,剑光与落花交织在一起,美得如同一幅画。
元始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太清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盘棋,可那棋子半天也没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飘向那道舞剑的身影,顺道也看一眼站在一旁、目光专注得让他心烦的身影。
敖瑜一套剑练完,收剑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元始走上前,递上一方素帕。
“累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关切。
敖瑜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笑着摇摇头:“不累,这才练了多久。”
元始点点头,又道:“方才那一剑,转身时可再快三分。剑随心动,心若定了,剑便快了。”
敖瑜认真听着,点点头:“记住了。”
元始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对上太清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
太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
元始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往前走了半步,离敖瑜更近了一些。
“方才那一剑……”他继续说,声音比方才还大了些许,“还有一个关窍,我演示给你看。”
说罢,他抬手,指尖凝出一道剑气,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那剑气凌厉而精准,与敖瑜方才那一剑如出一辙,却更快,更稳,更见功力。
敖瑜看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原来如此!我试试!”
她又挥出一剑,果然比方才流畅了许多。
元始含笑点头:“孺子可教。”
敖瑜弯了弯眼睛,笑得很是开心。
廊下,太清手中的棋子,无声地裂了一道缝。
两个人的世界,很甜蜜。
三个人的世界——
太清觉得,自己那厌人的毛病,怕是又犯了。
太极图和玄黄塔远远地躲在梨树后面,两个器灵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图老大……”玄黄塔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只有它自己能听见,“老爷的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太极图没有回答。
它只是默默地、深深地,往树后又缩了缩。
活了这么多年,它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圣人吃起醋来,比凡人可怕一万倍。
只见已近黄昏,半边天是深沉的蓝,另外半边却是橙红色的夕阳映着潮水,云霞色彩缤纷,蒸腾起一片水汽,远看似云雾一般,甚是曼妙。
树后,玄黄塔小声嘀咕:“图老大,二老爷走了……”
太极图叹了口气。
“走了好,走了好。再不走,老爷那盘棋,怕是要碎了。”
玄黄塔低头一看,果然,太清手边那枚棋子,已经碎成了齑粉。
它默默地又往树后缩了缩。
敖瑜练完剑,抱着霜寒,走到廊下,在太清身边坐下。
她偏过头,望着太清那张清冷的面容,眨了眨眼睛:“太上,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太清垂下眼帘,望着她。
望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望着那张因为练剑而微微泛红的小脸,望着她唇角那抹还未散去的笑意。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敖瑜靠在他怀里,仰起头,望着他:“只是什么?”
太清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满是关切,满是依赖,满是他熟悉的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烦躁,散了一些。
他轻声说,“只是觉得,二弟来得太勤了些。”
敖瑜眨了眨眼睛,随即弯了弯唇角,笑得促狭:“太上,你是不是吃醋了?”
太清没有说话。
敖瑜笑得更开心了,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偷到糖的小猫。
“太上放心,我最喜欢太上,谁也抢不走。”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轻风徐来,吹落梨花阵阵如雨,恍惚间有梨花正落在她的眉心。
圣人指尖衔落花瓣无声,然后温热的气息迎面而下,唇齿映在她的眉心,吻自眉心而下蜿蜒至唇。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
明知道她是在哄他,他依旧很开心。
一树树烂漫的桃花缱绻地盛开,一朵更比一朵艳丽。
有一朵肆意的,落入窗侧圣人的银发,为其原先淡漠出尘的风姿,更添了几分靡丽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