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一言不发,负手而立。
他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道袍,衣料轻薄如云,垂坠如瀑,衬得整个人清寒如昆仑霜雪,襟袖泠泠,不染半点尘埃。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练剑,目光穿过纷飞的花瓣,穿过摇曳的树影,穿过她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跃起、每一次落下的身影。
然后,他抬起手。
忽而,天地之间响起一声隐隐约约的剑鸣。
那剑鸣极轻,极淡,却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直直落入每一个有灵之物的心底。花海中的蝴蝶停止了飞舞,树梢上的鸟儿停止了鸣叫,就连那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一柄银色长剑,出现在元始手中。
那剑通体银白,剑身流转着淡淡的七彩光泽,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闪烁。
剑柄处以白玉雕成,纹饰繁复而精妙,正中心嵌着一枚冰蓝色的宝石。
整柄剑浑然一体,道韵天成,仿佛不是被人炼制出来的,而是从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天地孕育的至宝。
元始轻轻一抛。
那柄剑便如同一道银色的流光,划过花海上空,划过那片碧波,倏地落在敖瑜掌心之中。
敖瑜下意识地握住了它。
剑身冰凉,却透着一股温润的暖意,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正在与她相互感应。
她低头望去,只见那剑身澄澈如水,倒映着她微微怔然的面容。剑尖处,有一缕极细极淡的银光在缓缓流转。
她长指一用力,轻轻攥紧了那柄剑。
然后,她忽而抬眸,朝着元始的方向望去。
元始站在花海边缘,一身雪衣,负手而立。
他微微挑起眉梢,眉目含笑地望来。那张惯常清冷的面容,此刻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温和,就连那金色的面具,似乎也遮不住眼底那抹温柔的笑意。
敖瑜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的功夫。
可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瞬,她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长剑一挽,抱剑行礼,声音清脆而疏离:
“见过玉清圣人。”
那语气客气而礼貌,仿佛只是寻常的见礼,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元始衣袂一动,抬步向她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从容,却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花海在他身侧纷纷退让,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被轻轻拂落。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垂眸,望着她,望着她微微垂下的眼帘,望着她长睫投下的浅浅阴影。
“试试吧。”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送给你的。”
敖瑜抬起头,望向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迟疑,还有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隐的期待。
她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握紧手中的剑,再次挥出。
这一次,那剑仿佛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死物,不再是冰冷的兵器,而是与她心意相通、血脉相连的一部分。
她每一剑刺出,那剑便随之长鸣;她每一次转身,那剑便随之流转。剑气流转之间,剑光如雨,纷繁而落,将整片练剑之地都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芒之中。
那剑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亮,仿佛在与天地共鸣,与万物同歌。
敖瑜沉浸其中,浑然忘我。
她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挥出了多少剑。她只知道,这柄剑,仿佛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与她完美契合,毫无隔阂。
终于,她收剑而立。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她抬起手,轻轻抚过那银白的剑身,眼中满是喜爱之色。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元始。
他依旧站在那里,依旧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太清观碧空如洗的苍穹,也没有百花的浩瀚如云如霞。没有那些纷繁的、扰人心神的景色,没有这世间任何多余的东西。
眼底里,只有她。
只有她那一张骄肆的容颜。
那容颜很难用言辞描绘,不是凡俗的美,不是惊艳的艳,而是一种殊绝的丽色,足以沉醉流光,寂静暮云,牵挽星河。仿佛是北冥嶙峋冰雪之上,盛开出的第一枝秾艳的春花;仿佛是先春风而至,折花佩襟前,便得到了一个金粉流莺、怒马燎原的春日。
元始望着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敖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帘,抱着剑走上前去。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抱剑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欢喜:
“谢圣人赐剑。”
元始轻轻摇头。
“仙子剑道极佳。”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这剑能入仙子之手,是它的福分。”
敖瑜眨了眨眼睛,不知该如何接话。
元始顿了顿,又道:“仙子不必言谢。此剑,是贫道的赔礼。”
他望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郑重。
“那日……是贫道失礼,冒犯了仙子。还请仙子莫要怪罪。”
敖瑜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灼灼其华,艳不可挡。
她低下头,轻轻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敖瑜并未怪过圣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羞恼,几分慌乱。
“还请……还请圣人莫要再提起。”
她说着,又忍不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真正的怒意,只有几分嗔怪,几分羞涩,还有几分‘你怎么当着面说这个’的埋怨。
元始望着她这副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很温柔,“不提了。”
敖瑜抿了抿唇,又低下头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