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极咔！这个角度绝了，对对对，保持住——

张极半跪在反光板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取景器，手指在快门上按得飞快

摄影棚里只有快门声和背景音乐的鼓点。模特是个新人，动作还有点僵，但那张脸在灯光下确实无可挑剔。张极已经拍了三个小时，后背全是汗，衬衫黏在皮肤上，但他根本没心思管这些

王康张哥，休息会儿？

助理小王凑过来，递了瓶水

张极不用

张极头都没抬

张极再来一组，把主灯往左偏十五度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张极皱了皱眉，没理。工作时间他向来不接电话，工作室的人都知道

但电话响个不停

王康张哥……

小王小心地提醒

张极你帮我接，说我在拍摄

张极还在调整相机参数

小王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

王康是个陌生号码

张极那更不用管

电话断了

然后又响了起来

张极终于直起身，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接过手机

张极喂？

“请问是张极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很正式

张极我是。哪位？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急救中心。您的哥哥张羽和嫂子南欣，在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发生严重交通事故……”

张极脑子“嗡”的一声

“……目前两人伤势危重，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赶到医院。”

后面的话张极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摄影棚的灯突然变得特别刺眼，刺得他眼睛发疼

王康张哥？怎么了？

小王看见他脸色瞬间煞白

张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机械地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突然转身就往门口冲

王康哎！张哥！器材！

小王看见他脸色瞬间煞白

张极头也不回

张极今天不拍了，让大家收工

他几乎是冲进电梯的。手指在B2层的按钮上按了好几次才按准。地下车库冷飕飕的，他一口气跑到自己的黑色越野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才发现手抖得连车钥匙都插不准

第三次尝试，引擎终于响了

车子冲出车库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泽禹

张极戴上蓝牙耳机，猛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张泽禹喂，张极，你猜我刚在录音棚碰见谁了？

张泽禹那边声音很吵，背景里还能听见乐器调试的声音

张泽禹就上次给你介绍那个服装品牌的老板，他说想找你拍——

张极张泽禹

张极打断他，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张泽禹啊？

张极我哥和我嫂子……出车祸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几秒钟后，张泽禹那边的背景音消失了，应该是换了个安静的地方

张泽禹你说什么？怎么回事？严重吗？

张极医院刚打电话，说在抢救

张极盯着前面的红灯，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

张极我现在正往医院赶

张泽禹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张极市人民医院。你先别跟其他人说

张泽禹我知道。你……你开车小心点。需要我通知叔叔阿姨吗？

张极愣了下。他完全没想到父母那边

张极……先别。等我去看看情况再说

张泽禹好。我二十分钟就到

挂断电话，张极才感觉胸口堵得慌。他摇下车窗，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和哥哥一家的合影。上个月张羽生日拍的，在哥哥家的小院子里。嫂子南欣笑得眼睛弯弯的，张峻搂着她的肩，两人中间是三岁的侄子宇宙，小家伙正对着镜头做鬼脸

张极记得那天阳光特别好。宇宙刚学会跑，跌跌撞撞地追着院子里的小狗，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张羽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转圈圈，宇宙咯咯的笑声能传遍整个小区

宇宙小叔！小叔拍照！

宇宙朝他伸手

张极举起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那个画面

后面的记忆开始变得混乱。他想起来，上周三张羽还给他发微信，说宇宙老是念叨“小叔怎么不来玩”。张极当时在赶一个商业片的后期，只回了个“忙完这阵就来”

他当时说“忙完这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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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张极猛地回过神，踩下油门。车子向前冲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泛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泽禹发来的微信：“到医院了告诉我。别慌，稳住。”

张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狠狠抹了把脸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相机还挂在脖子上。刚才跑得太急，连设备都没放下。取景器里还留着今天最后一张照片——模特侧脸的轮廓，在逆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曾经以为，镜头能定格一切美好的瞬间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这玩意儿真他妈没用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出现在视线里。红蓝相间的急救灯在暮色中闪烁，刺得人眼睛发酸

张极找到车位，熄火，坐在车里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摘下相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

推开车门的时候，他想：这一定是场噩梦

等会儿醒过来，他还在摄影棚里，抱怨模特不够专业，灯光不够完美，然后晚上回家继续修片到凌晨

一定是这样的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快步走过，推着轮床的病人发出呻吟，家属的哭声从某个角落传来

张极站在门口，突然有点迈不开腿

护士请问是张羽先生的家属吗？

张极抬起头，看见护士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里，写着一种他熟悉的、但一直不愿看懂的情绪

那是他在很多次医院拍摄任务里见过的眼神

那种“请节哀”的眼神

黑色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