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巷谜案（下）

青雾巷的雾彻底散了的第七天，周明因故意杀人罪被批捕，卷宗归档的前一刻，陆沉捏着那份氰化物检测补充报告，指尖在林舟的名字上顿了顿。

技术科最终核实，林舟住处那瓶氰化物的瓶身，除了他自己的指纹，还有半枚模糊的苏砚指纹，且瓶内氰化物纯度，比周明用来投毒的高出三倍——那是专业实验室的制剂，绝非古籍修复的常用款。

陆沉第三次去了老洋房，工作室还保持着案发现场的模样，红木修复台上，那本清代线装古籍被证物袋封着，摊开的第三十七页“平安”二字的墨渍，边缘晕开的弧度有些奇怪。他让技术科拆开证物袋，翻到扉页，周明做的假印记被刮去大半，底下藏着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针尖划开的，划痕绕着扉页的缠枝莲纹走了半圈，拼出一个“藏”字。

苏砚的遗物早被整理过，大多是古籍和修复工具，唯有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盒，钥匙在他书房的砚台底下。陆沉打开樟木盒，里面没有藏宝图，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是苏砚写给亡妻的，字里行间提过多次“莲纹藏金，非财，是罪”，还有一个名字——林怀安。

林怀安，十年前因走私珍贵古籍被判无期，是林舟的亲叔叔。

陆沉立刻让人查林舟的履历，才发现他三个月前拜苏砚为师，根本不是偶然。苏砚是当年举报林怀安的关键证人，林舟接近他，初衷本是为了报复，却偶然发现苏砚在修复那本清代古籍时，发现了扉页里的秘密——那不是藏宝图，是林怀安当年走私古籍的交易记录，藏在莲纹夹层里，一旦曝光，连带着几个涉案的古董商都会落网。

陆沉找到林舟时，他正在苏砚的工作室里，用针尖挑开古籍扉页的莲纹夹层，指尖捏着一张卷成细条的棉纸，正是那页交易记录。

看到陆沉，林舟没慌，只是把棉纸收进兜里，抬眼笑了笑：“陆警官，周明都认罪了，你还来查我做什么？”

“周明只是失手杀了苏砚，你才是从头到尾的布局者。”陆沉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沓信纸，“你早就知道周明在古籍上做假印记，也知道苏砚发现后一定会和他翻脸，所以你故意把高纯度的氰化物放在工作室的抽屉里，还在周明来的前一天，跟苏砚说‘周老板最近急着用钱，怕是会做出出格的事’，你在挑唆。”

林舟的指尖顿了顿，没说话。

“你知道苏砚有工作时反锁门窗的习惯，也知道周明性子懦弱，投毒后一定会回来销毁证据。”陆沉往前走了两步，“你那晚十点给苏砚发微信，其实不是问朱砂的事，是确认他有没有喝那杯茶。苏砚回你‘已备妥’，你就知道，周明的毒，起效了。”

“周明半夜翻进后院藏玻璃瓶，你就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你甚至算好了，警方会顺着玻璃瓶的指纹抓到周明，而你，作为苏砚的徒弟，哭得撕心裂肺，谁都不会怀疑你。”

“你拿氰化物处理虫蛀是假，接近苏砚，一来是为叔叔报复，二来是为了这份交易记录——你怕苏砚把记录交给警方，牵扯出你那还在外面的父亲，对吧？”

陆沉的话一字一句，戳穿了林舟的伪装。林舟的脸色终于变了，攥着棉纸的手青筋暴起：“是苏砚毁了我的家！十年前，他一句话，我叔叔成了阶下囚，我父亲东躲西藏，我们家从书香门第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凭什么活得心安理得？”

“他修复古籍，口口声声说要守护文物，可他当年为了举报我叔叔，不惜把我家收藏的百年古籍都交给警方，那些书，比他命还重要，他怎么舍得？”林舟的声音歇斯底里，“周明杀了他，是替我报了仇，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有什么错？”

“苏砚举报林怀安，是因为他走私的古籍，有近百本最终流落到海外，再也找不回来。”陆沉拿出一份文件，扔在他面前，“你叔叔林怀安在狱中供出了同党，其中就有你父亲，而苏砚整理这份交易记录，不是为了举报，是想找到那些流落在外的古籍，让它们回国。”

文件上，是苏砚近五年的汇款记录，他一直在资助海外的文物保护组织，只为找回林怀安走私出去的古籍。而信里那句“莲纹藏金，非财，是罪”，说的从来不是金子，是林怀安一伙人的罪证，也是苏砚心里，看着古籍流失的愧疚。

林舟看着汇款记录，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棉纸掉在地上，展开来，上面的交易记录旁，苏砚用红笔标注了每一本古籍的名字，还有他查到的下落，最后一行写着：林氏侄，若见此，望迷途知返，寻书归乡。

苏砚早就发现了林舟的身份，也猜到了他的目的，他没拆穿，只是想让林舟回头。

技术科的警员冲进来，将林舟按在地上，手铐铐上的那一刻，林舟突然哭了，不是伪装的哽咽，是撕心裂肺的悔恨。他想起苏砚教他修复古籍时，总说“修书先修心，心不正，书必残”，想起苏砚把那本清代古籍当成出师礼，想起自己为了报复，一步步推着周明走向深渊，也把自己送进了地狱。

那本藏着罪证的古籍，最终被送进了博物馆，扉页的莲纹被小心修复，只是那道“藏”字的划痕，被保留了下来，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心有迷雾，不见光明；心向坦荡，雾散云开。

陆沉走出博物馆时，阳光正好，青雾巷的老洋房前，新栽了一棵桂花树，是苏砚的老友种的，说苏砚生前最爱桂花香。风一吹，淡淡的桂花香飘来，像是一场迟到的和解。

而那些被林怀安走私出去的古籍，在苏砚留下的线索和警方的追查下，正一本本踏上归途，就像苏砚信里写的：文物无国界，却有根，根在故土，在人心。

陆沉拿出手机，删掉了通讯录里林舟的名字，转身走向警车。他见过太多因执念而起的罪恶，也见过太多为守护而坚守的人，而他能做的，就是拨开迷雾，让真相大白，让正义归位，让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罪恶，无所遁形。

这世间，从没有解不开的谜，只有不肯直面的人心。雾会散，光会来，这便是刑侦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