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刮得紧,我靠在药铺后墙喘息。耳道里那阵嗡鸣还没散尽,血丝贴着耳廓凝成细线,一碰就疼。天快亮了,更夫的梆子声从街对面传来。
我摸了摸胸口。地图残页还在,裂开的银铃也还在袖袋里。狐裘沾了灰,但没破。眉心那点朱砂不再发热,只是压着钝痛,像有根针卡在皮肉之间。
外面脚步声近了。
我不能在这儿久留。楚记药铺的院子连着三条暗巷,眼下走哪条都一样。我贴着墙根挪步,右手探进衣襟,取出那块焦边丝绸。它卷得紧凑,触手粗糙,边缘烧得参差,像是被人从大火里抢出来时慌了神。我另一只手伸进内袋,抽出一条火红丝帕。
拓跋烈去年留给我的。
那时雪蚕丝刚交割完,他在醉仙楼门口拦住我车驾,把这帕子塞进帘子里,说:“你不怕死,就留着。”我以为是威胁,后来当信物收了。帕面绣着腾蛇缠枝,用的是西域金线,洗过几次也不褪色。我一直没弄懂他什么意思。
现在我把两段布料并排放在左掌。
指尖发麻,寒症让血流得慢。我想过等回别院再看,可不行。铜镜阵不会无缘无故放这块丝进来。它和拓跋烈的东西一定有关联。我不怕查因,只怕因果找上门时我还蒙着头。
我闭眼,双指覆上。
血脉撞上来得比预想快。
不是幻象初现时那种温热扩散,而是猛地一抽,像有人拿钩子从心口掏东西。眉心炸开一阵刺痛,鼻腔发痒,喉头涌上腥甜。我咬住舌尖,硬撑着没松手。
画面叠在一起。
左边是我,穿着狼毛镶边的长袍,站在高台之上。脚下是黑石祭坛,风沙扑面,远处火光冲天。我手里拿着一卷丝帛,正要扔进火盆。有个孩子跪在台阶下哭喊,脸被风吹得通红,嘴里叫着什么,我没听清。
右边是他,穿的是前朝质子服,素白中衣,腰束玄带。他跪在一片雪地里,双手捧着一枚玉扣,额头抵地。身后是北戎王帐,旌旗猎猎。风里传来号角声,还有马蹄踏雪的闷响。
两个场景同时变快。
我看见自己点燃了丝卷,火舌窜起的瞬间,边境关隘落下闸门。士兵冲出城楼,刀枪出鞘。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 婴儿啼哭被风吞没。
我又看见他抱着玉扣起身,转身就跑。身后追兵已至,箭雨落下。他跌了一跤,爬起来继续奔,血顺着小腿往下淌。那卷雪蚕丝在他背上晃荡,一头松脱,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记忆突然合拢。
我们站在断崖边,中间隔着一道深谷。我从北来,他自南逃。两人隔着雾气对望,一句话都没说。他把丝卷递给我,我接过,转身跃上马背。风沙卷走最后一丝声音。
下一幕是战场。
尸横遍野,焦土千里。雪蚕丝挂在断矛上飘荡,像一面降旗。有个老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路边,抬头看向天空,嘴里喃喃:“你们偷了和平。”
痛感骤然加剧。
我膝盖一软,靠着墙滑坐在地。鼻血滴下来,落在两段丝绸上,晕开成暗斑。眉心血痕裂得更深,湿了半边眉毛。我喘着气,手指仍死死攥着布料,不肯松。
原来如此。
我不是第一次囤积雪蚕丝。他也不是第一次为它亡命奔逃。我们曾在前世做过同样的事相恋、私逃、携宝离境。那卷丝成了两国宣战的由头,百万性命葬送在边境烽烟里。
而现在,我又开始收丝。边城这批货,已占去北境流通量三成。若继续下去,会不会再演一遍当年?
我张开手,任冷风吹干脸上血迹。
左手焦边绸,右手红帕。一个来自楚云舟设的局,一个出自拓跋烈的手。他们都不知道这背后是什么,只知道这丝值钱,能搅局。可我知道了。这不是生意,是轮回。
我慢慢将焦边丝绸卷好,塞进袖袋深处。红帕没有收回锦囊,而是贴着胸口放进衣领内侧,紧挨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有一点余温。
站起身时腿有点软,但我没扶墙。狐裘裹紧,铃铛轻响。我看了眼东方,天边泛出青白,晨光压着屋檐爬上来。巷子尽头有挑担的小贩走过,扁担吱呀作响。
我迈步往前走。
脚程不急,也不慢。边城户部档案阁在主街西头,太傅府斜对面。我要查第一批雪蚕丝入库的账册编号、经手人印鉴、转运路线。若是从前朝旧档里能找到那卷焚毁之物的原样,或许能断了这一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