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七,天色将暗未暗,雪还在下。我靠在暖阁的榻上,狐裘半披着,袖口压着那把带缺口的钥匙。炭盆里的火刚被青霜添过,噼啪响了一声,热气往上窜,可腿还是冷的。
门开了条缝,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青霜闪身而入,顺手把门关紧。她站在帘外没动,低声说:“有人翻墙进来了。”
我没睁眼,“几个?”
“一个。黑衣,蒙面,没带兵器,动作轻,是练家子。”
我指尖在榻沿敲了一下,尾指落下时顿了半拍。这种时候敢翻姜家别院的墙,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冲着我来的。楚家的人不会这么蠢,明面上换守卫,暗地里又派高手潜入动静太大,容易露破绽。
那就不是楚家。
“让她进来。”我说。
青霜迟疑,“万一……”
“让她进来。”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不容再问。
她转身出去,片刻后,帘子一掀,那人跟着进来。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可我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是夜行衣。她在三步外站定,没摘面纱,只单膝点地,右手覆左肩,行的是镇北军暗卫礼。
我心里有了数。
萧承夜的人。
青霜站在角落,手按在腰间软鞭上,眼睛没离开过她。
“东西拿来。”我说。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鎏金信封,双手呈上。信封边角烫着云雷纹,正中压印姜家徽记,底下一行小字:赐婚诏书,永结同好。
我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封口处的火漆。火漆是新的,红得发亮,还没干透。我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眼前一黑。
幻象来了。
画面很短,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我看见北戎骑兵冲进姜家主宅,火把映着高墙,马蹄踏碎石板路。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女人倒在廊下,血从袖口流出来,染红了台阶。那是我。可我又知道不是我,因为眉心没有朱砂痣。她死了,他们把她拖走,头磕在门槛上,发出闷响。
然后是一排箭矢飞来,射穿了府门前的灯笼。火落下来,烧着了匾额,上面的“姜”字一点点焦黑、剥落。
我咳了一声,喉咙发紧,嘴里有铁锈味。幻象退去,眼前恢复光亮。我低头看信封,火漆依旧鲜红,可我的手指在抖。
青霜上前一步,“小姐?”
“没事。”我把信封放在膝上,用狐裘盖住手,不让她们看见我在捏拳。
北戎要动手。不是现在,但不远了。这婚书不是喜事,是催命符。他们要用我和萧承夜的婚约做引子,给北戎出兵找理由,姜家勾结镇北军,意图谋反,需清剿。
所以这封婚书,是杀我的刀。
我尾指在膝头敲了三下。第一下,算时间——主宅收到诏书,最快明日午时;第二下,算人手西库那两个生面孔,恐怕也是北戎埋的钉子;第三下,算退路若真打起来,边城守军靠不住,能信的只有老赵和几个老仆。
我想起刚才那个幻象里,女人倒下的位置。是前院东角门,离厨房最近。如果真有骑兵杀进来,那里会是第一道突破口。
我闭了闭眼,把幻象压下去。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你是谁?”我问那黑衣人。
她低头,“玄影。”
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像是常年不说话的人。
“萧少帅让你送这个?”我问。
“是。”
“还有别的吗?”
“没有。”
“他亲自吩咐的?”
“是。”
我点点头。萧承夜这个人,做事从不无的放矢。他让玄影亲自来,说明这事瞒不过他。他知道危险,却还是把婚书送来了,要么是他不得不从,要么是他想借这婚约护我。
可我不需要人护。
我需要的是主动权。
“你回去告诉萧少帅,”我说,“婚书已收,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玄影没动,“属下需等回执。”
我看了她一眼。这是规矩。暗卫送信,必须带回执或信物,证明任务完成。
我掀开狐裘,坐直了些。胸口有点闷,像被什么压着,但我不能躺下去。一旦躺下,气势就弱了。
我抬手,摸向腰间。
九枚青铜铃铛并排挂着,刻着商纹,每一道纹路我都记得。我扯下最右边那一枚,铃身微凉,铃舌轻晃,发出一声极细的“叮”。
青霜皱眉,“小姐,这铃”
“给我。”我打断她。
她递来一方素帕。我把铃放在帕上,掌心合拢,用力一捏。
铃芯松动,弹出一点白色粉末,细得像尘,沾在我掌心。我没看,也没闻,只是迅速把铃旋紧,再打开帕子一角,将粉末抖进袖袋深处。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我背对着玄影,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衣饰。
然后我把那枚铃铛系在婚书的封绳上,打了个死结。
“拿去。”我把信封递过去,“这就是回执。”
玄影接过,看了一眼铃铛,没说话,收进怀里。
“你可以走了。”我说。
她抱拳,转身,脚步无声地退出去。帘子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青霜走过来,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才低声说:“她没碰那铃。”
“她不敢。”我说,“镇北军的规矩,送信之人不得查验信物。”
“可万一她后来发现……”
“不会。”我把狐裘重新裹紧,“一枚铃而已,谁会在意?况且”我抬手,摸了摸耳后,“药粉无色无味,沾了也不会立刻发作。它只会让追踪的人,慢慢留下痕迹。”
青霜没再问。她知道我从不做无用的事。
我靠回榻上,闭眼。寒症又犯了,骨头缝里像钻了风,冷得发僵。我咬牙忍着,没出声。
“要不要叫白芷?”青霜问。
“不用。”我睁开眼,“她不在名单里,别叫。”
青霜点头,去拿了条厚毯子给我盖上。
我看着屋顶,脑子里还在转。北戎要动手,时间不会太久。主宅那边一旦接到诏书,就会逼我进京完婚。只要我踏出边城,就是砧板上的鱼。
可我不走。
我要留在这里,等他们先动。
西库的货还在,老赵也还在,只要我还醒着,没人能把我赶出去。
“青霜。”我忽然说。
“在。”
“去把后院那口废井查一下。井壁有没有松动,底下通不通暗渠。”
她一愣,“现在?”
“现在。”我说,“顺便看看灶房后面的柴堆,有没有被人翻过。”
她明白了。那是我们以前说好的撤退路线。井底有旧地道,通到山脚,是父亲早年修的。后来塌了一段,一直没修好。但如果现在开始清理,三天内能通。
“你要准备走?”她问。
“不。”我说,“我要让他们以为我会走。”
她顿了顿,点头,“明白。”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等等。”
“怎么了?”
我从袖中取出那包药粉,放在桌上,“把这个分成三份。一份藏在东库门后,一份埋在前院花坛下,最后一份……放进我的贴身香囊。”
青霜看着我。
“你是想……引他们来找?”
“不是找。”我说,“是让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
她没再问,默默把药粉收好,退出去。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炭火渐渐旺了些,照得帐子发红。我伸手摸了摸眉心,那里有点热,但没有金芒。我知道血脉在提醒我危险,可我现在不能靠它。
我要靠脑子。
我缓缓坐起身,把婚书拿回来,重新打开。火漆已经裂了,我轻轻揭开,抽出里面的婚书。
纸是金丝绢,字是御笔亲题,写着我和萧承夜的名字,婚期定在腊月初八。下面盖着兵部大印和姜家家主的私印。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们以为这纸婚书能困住我?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婚约,从来不是写在纸上。
我合上婚书,吹灭了桌边的灯。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炭盆还亮着一点红光。
我靠在榻上,手里攥着另一枚银铃。铃身冰凉,贴着掌心。我轻轻摇了摇,铃舌撞出一声轻响。
叮。
外面风雪未停。
我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犬吠。是后院的老黄狗,平时不叫的。它一叫,说明有人靠近。
可我不起身,也不问。
让他们看吧。
看我病得多重,看我多虚弱,看我连灯都不敢多点一盏。
可他们看不见的,是我藏在袖中的钥匙,掌心的药粉,和耳边这枚随时能响的铃。
我睡得很浅,稍微一点动静就能醒。半夜里,我听见窗棂响了一下,像是有人试探着推。我没动,呼吸放平,假装沉睡。
片刻后,一条黑影从窗外掠过,落在屋檐上,很快消失。
是探子。
他们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我嘴角动了动,没睁眼。
你们尽管看。
看我怎么活到腊月初八。
第二天早上,雪小了些。青霜进来时端着一碗姜汤,说是灶上刚煮的。
我坐起来喝了,辣得额头冒汗。汤很浓,加了红糖,喝完胃里暖了些。
“井查过了。”她低声说,“井壁有三块砖松了,底下有风,说明通着。柴堆也被人动过,草灰是新的。”
“什么时候的?”
“至少三天前。”
我点头。是主宅的人。他们在查退路,想断我后路。
“让他们查。”我说,“别动。”
她应了。
我放下碗,看见窗台上落了层薄雪。昨夜那黑影踩过的地方,雪上有半个脚印,很淡,几乎看不清。
我盯着那脚印看了会儿,忽然说:“去把老张叫来。”
“现在?”
“现在。”
她出去了。没多久,老张进来,穿着粗布棉袄,脸上冻得发红。
“小姐。”他低头。
“你媳妇和孩子还好?”
“托您的福,都好。”
“孩子起名了?”
“起了,叫栓子。”
我点头,“你回去一趟,把你娘留下的那件皮袄拿来。”
他一愣,“那件……?”
“对。就说是我让你拿的。”
他明白了。那是他家传的一件旧袄,据说能避邪。其实不是避邪,是里面缝了块铁片,能挡刀。
“您是要……”他压低声音。
“防身。”我说,“这两天夜里,你守前门,看见生人靠近,不必通报,直接报给我。”
他点头,“是。”
他退下后,青霜看着我,“你是想用他当眼线?”
“不止。”我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防着。”
防,不是怕。是告诉他们我还醒着。
中午时分,主宅来了人。是个管事,捧着个红木匣子,说是老爷赏的补药。
我让青霜接了,没见人。
匣子打开,里面是两支人参,品相上等。但我让人验了,参须上有细微粉末。是迷药,无色无味,泡水后喝下会让人昏睡三日。
我冷笑,让青霜把参收好,“回头送给楚记的掌柜,就说是我答谢他们昨日‘借’炭的情分。”
下午,西库传来消息,那两个生面孔轮休,去了镇上酒馆。
我让人盯着。
傍晚,玄影留下的痕迹出现了,城南驿站的马夫报告,有一匹黑马拉着空车在驿站外徘徊,不肯走。那马身上有镇北军的烙印。
我让人悄悄在马鞍下撒了点药粉,和我铃芯里的一样。
只要它回去,就能带我们找到玄影的落脚点。
夜里,我又梦见了那个画面。北戎骑兵冲进来,火光映着刀锋。可这次我看清了领头那个人的脸。他戴着狼头面具,手里拎着一把弯刀,刀尖滴血。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说:“你逃不掉的。”
我醒了。
出了一身冷汗,狐裘都湿了。我坐起来,喘了口气,拿起床头的铃铛摇了摇。
叮。
声音很轻,可我知道,有人听见了。
我穿上鞋,走到桌边,点燃蜡烛。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婚书。
我把它卷起来,用红绳绑好,放在枕下。
然后我从箱底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九根银线。我挑了一根,缠在左手小指上。
这是我娘教我的法子。她说,银线能锁魂,不让噩梦带走人。
我缠了三圈,打了个结。
外面风停了。
雪也停了。
我吹灭蜡烛,躺回去。
手还握着铃。
明天,会有更多人来。
可我不怕。
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