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适能者的选择，从来不是基于‘完美’或‘无暇’，」他的声音像穿透云层一样的坚定，映在你湿润的眼底，「我选择你，正是因为你会痛，会犹豫，会在权衡中怀疑，在妥协中记得愧疚——你没有变成真正的道德真空，在政治黑暗的尘埃里一直想拼命护住那些微光。」

　　……

（一）

　　清晨六点，你被霍华德的信息吵醒，看着上面十二个未接来电，你瞬间慌起来。

　　惨了惨了惨了！

　　你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坐了一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奈克瑟斯看起来还在沉睡，你小心翼翼地挪开身子，生怕惊醒他。

　　光的温度多少会有些发烫，可现在他的触感明起明灭，随时会冷下来一样。

　　……让他好好休息吧。

　　结果刚起身，你的手腕就被另一只手缠住。奈克瑟斯的眼灯半睁着，声音还有点刚睡醒似的发懵：「要走？」

　　“得赶快，不然又要挨老狐狸的训。”你无奈一声。

　　奈克瑟斯有点不太情愿地松开你，看着你匆忙整理下领带就要走出石之翼，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的演讲稿……」

　　你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忘了这茬。

　　走在去大臣办公室的路上，你接过霍华德递来的文件，看到上面要向财政部追加面对超自然威胁年度预算35亿的内容，一脸绝望：“爵士，这不可能，大臣看了会心肌梗死。这就跟要在航母两端增加四个轮子来让军费从陆军费用扣除一样，他是不会签字的。”

　　霍华德慢条斯理地往他烟斗填着烟草，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听说过‘开窗效应’吗，YN？”

　　你正困惑，办公室却传来卡尔特的大叫：“YN！你过来看看你都写的什么？！”

　　你连忙跑过去，就看到卡尔特拿着手里演讲稿在那挥舞：“你告诉我，‘通过重构战略稳定性的光粒子共鸣纠缠武器，实现记忆认知稳定的跨纬度可持续性’是什么意思？这还是格兰赛尔语言吗？！”

　　“呃、嗯，理论上，”你一时语塞，“这是一种比喻？大臣，一种非常前沿的比喻。”

　　卡尔特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迷茫：“那怎么写的跟外星文一样？”

　　你心里吐了吐舌头。

　　可不是嘛。

　　奈克瑟斯写的。

　　「……我写的很好。」他突然说话，比你想的还不服气。

　　如果不出意外大臣一定是在晨间新闻上眉飞色舞地对着演讲稿这么念了，霍华德当时眼神跟快杀了你一样，叫你直接送过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你偷瞄一眼老狐狸，他正将今早给你看的文件递过去。

　　“我倒觉得YN小姐的这段话会显得大臣您既幽默又有风趣……好了还请您过目一下这份提案。”

　　于是你亲眼见证了魔术般的一幕。

　　“三十五亿？！设立一个名字长得我念都念不完的见鬼办公室？！”大臣果然暴跳如雷，脸涨得通红，狠狠把文件拍在桌子上，“这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愚蠢、最贪婪、最异想天开的提案！绝对不行！想都别想！”

　　“当然，大臣，您的洞察力一如既往地敏锐。”霍华德微微躬身，语气是那么谦卑，仿佛刚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不是他，然后不动声色地递上另一份早已准备的文件，“那么，或许您可以考虑这份相当……务实许多的备选方案？”

　　卡尔特一把抢过第二份文件，扫了一眼标题和金额——《关于保障三叉戟系统战备状态及技术更新的紧急拨款申请》，金额：8.5亿。

　　“这才像话！”大臣嘟囔着，甚至内容看都没看一眼，在你震惊的目光中心满意足地签下字。

　　走出大臣办公室，霍华德将签署好的、这才是他想让大臣签字的文件在你面前晃了晃，“瞧，我亲爱的YN，当你提出掀翻屋顶的时候，他们就会同意你开窗了，”他将文件塞进你手里，“去吧，该去找财政部收获咱的饭票了。”

（二）

　　事实上即使没有异生兽事件，你今天也忙得像个陀螺，走到半路首相突然给你发来信息：“YN，来一趟。”

　　你瞪一眼手里还没交出去的文件翻了个白眼，正此时，艾琳朝你跑来。

　　“YN姐……”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你连着文件一块拍进她怀里：“现在有急事，你先帮我把这个交给财政部。”

　　她张了张嘴，表情急切，此时她发型乱糟糟的，蝴蝶结也歪在一边。你丢下一句“一会回来说”就马不停蹄地朝威灵顿街10号跑去。

　　而在首相办公室，你隔着门缝都能听见格雷厄姆正和财政大臣吵架。

　　“你要削减军费去增加社会福利开支？首相，你是疯了吗？！你要咱的士兵拿着面包棍去打仗？？”

　　“我看你才疯了！克劳利，”一阵敲桌子的声音传来，“罢工潮都要掀翻白厅了，你现在还想削减社会福利增加军费开支！”

　　“这是国防必须项，不然谁去打那些怪兽？民众吗？”克劳利怨声道，“社会福利难道是他们的必须项？”

　　“它当然是！”格雷厄姆像是要气炸了。

　　“不，它不是。”

　　“它是！”

　　“它不是！”

　　“它是，它是它是它是它是它是！”

　　“停下！”

　　威廉姆斯的声音忽然响起，你顿时心里又惊又喜，大魔王还活着，而且气色不错。

　　“首相，大臣，能不能不要在这里像小学生一样吵架？”平时冷静的他在中间被夹得有些罕见的破防。

　　财政大臣骂骂咧咧地推开门，扭头就看到正趴在门口偷听的你，你猝不及防地低头钻进办公室。

　　唉，政客，唉。

　　你心里感慨作为旁观者视角吃瓜的精彩，却马上意识到——削减军费不就是要削减国防部预算吗？

　　年终奖和津贴将因此泡汤，瞬间，你脸拉得比翻书还快。

　　格雷厄姆见你进来，用钢笔对站在门口的私人秘书挥了挥，对方立即会意转身走出去。

　　私人秘书不在现场意味着此事不能记录，这行动属于违规，但首相的熟练很显然不是第一次。

　　半个“上午好”还没说出，你就看到秘书长脑后缠着半块白纱而活生生憋了回去。

　　“来，YN，看这个。”首相将电脑推给你。

　　监控地点是前天下午的秘书长办公室门口，画面中，一道黑影突然略过荧幕，雪花立刻覆盖两秒，紧接着办公室里传出来一阵激烈的动静声，声音不大，像是有人摔倒，两秒后，你就从走廊那端走过来了。

　　你一阵沉默，偷偷看向秘书长，他正望着别处。

　　“当时…我以为自己低血糖犯了。”你听见他咬着声音一样低低地说。

　　这跟你昨天用的理由一样，误打误撞竟成了合理闭环。

　　“所以戴维那个时候就被邪恶力量控制了？”格雷厄姆抬头看你，又像是在问你身体里另一个人，“然后就导致文件被篡改，你在档案室被追击……”

　　“我没改文件，拿到的版本就是那一份，还在想你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威廉姆斯语气变冷，又像是竭力要挽回自己的一点面子，“那只鸟可能是我放的，不对、是操控我身体的那个家伙……”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攥紧，你第一次在老人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恐惧，随后又恢复常态，再冷静地环到你身上。

　　“下次控制一下力度，”他用一种几不可见的声音说，“还有……谢谢。”

　　你立即打了个哆嗦——谁？他？大魔王？竟然对你说谢谢？

　　“难搞，YN，连戴维都会被这种邪恶生物半控制起来，以后还会是谁？”格雷厄姆故作头疼状，忧心地看向你，“如果不把这个恐怖的间谍揪出来，这一次是纂改文件差点引发动乱，那下一次……”

　　——哈，梅菲斯特。

　　你微微握住衣袋里的进化信赖者，想安抚住此时躁动起来的奈克瑟斯。

　　格雷厄姆看着你动作，玩味地转着钢笔：“你的那位…外星朋友？他可以帮助我们吗？”

　　“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因为他本身就是光，”你感觉自己说的像东亚某国子供科幻片的话，“但有一点，首相，你们不能把他和我当有利可图的工具，我绝不接受你们这样对他。”

　　首相“噗”地一笑：“你是不是好莱坞政治片看多了，YN？”

　　“你和你的那位外星人都会列入格兰赛尔的国家最高机密，在你们保证自身不会威胁到国家安全之前。”威廉姆斯将一份报纸推到你面前，“现在你和我们都更要紧的是这个。”

　　那是一份《每日邮报》的头版报道：“政府掩盖真相？儿童目击者绘制‘恐怖生物’，国防部拒绝评论，‘深层政府’或许正在隐瞒外星特工！”

　　你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被你救下的小男孩身影，不禁咂嘴：“这比《太阳报》还会阴谋论。”

　　“哇，YN，我真高兴你还看《太阳报》。”格雷厄姆扬眉。

　　“所以我们不光要及时揪出混在政府里的外星间谍，还要注意这些报社记者。”威廉姆斯打断你们，双手交叉置于下巴处，神情严肃，“虽然这些报道经常以夸大噱头的假新闻做标题，这一次也可以这样公关，但保不准哪一天就会被他们说中。”

　　“媒体最擅长胡说八道，可万一被猜准了，那就是新一轮秩序危机的时候。”格雷厄姆抱起手臂对你笑笑，“但你会做到的吧，YN？”

　　这像是合作，又像是交易，甚至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称之为威胁。

　　你没理由拒绝首相的命令，只得轻轻点头。

　　——至少他们真没把你拉出去做光子嫩肤。

　　「YN，」此时奈克瑟斯终于挣开你捂住他的手，进化信赖者在你衣袋里发亮，「秘书长他身上还有黑暗能量残留。」

　　“残留？”你吓得后退一步。

　　「能源爆破枪可以净化半感染者。」他补充道。

　　你抬眼看向愣住的威廉姆斯，起身掏出枪掰直对准他。

　　「……别太用力。」奈克瑟斯提醒你。

　　“稍微忍一下秘书长，不会痛的。”你说。

　　老人的手重新握紧，喉结动了动，面对枪口的恐惧浮现在他的脸上，却又想相信你——

　　“砰！”

　　下一秒，你直接给他弹飞出去，崩到后面的墙上。

　　一阵尘土飞扬，你呆呆地看着秘书长摇摇晃晃地从开裂的墙壁上走下来，指尖颤抖地拾起戴上碎一半的金丝眼镜。你心虚地瞥向首相，他正背着你们肩膀发抖。

　　老人在你这里停留半晌，居高临下地盯你数秒，然后冷冷地白你一眼。

　　嗯……这也许是大魔王最温柔的惩罚了。

（三）

　　午间难得休闲，你正站在走廊窗台喝着咖啡。

　　“YN——YN姐——！”

　　艾琳手里拿着封信，跌跌撞撞朝你跑来，发带上的红色蝴蝶结依旧歪扭，滑稽地摇晃着。你盯着信上的邮戳，忍不住皱眉：“不是都说了叫你那样回复——”

　　“不，不是！”她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手指轻颤着将信递过来，“这是、她的遗书。”

　　你瞬间将纸杯捏紧，滚热的咖啡泼你一手，此时你顾不上疼痛，从喉间发出一声：“啊？！”

　　“她自杀了，YN姐，”艾琳眼眶发红，雾蒙蒙地，“她在信里说，她受不了了……”

　　窗外的阳光正明媚地照着，微风徐徐，撞得你心里阵阵发冷。

　　“什么时候……”

　　“昨天，不、刚刚，”艾琳摇头，一边用力扣紧掉下来的蝴蝶结，“他们已经把消息封锁了，请您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突然激动地大叫一声。

　　脑海瞬间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人被吊死在家中，死状凄惨，而在旁边，曾经的你就像这样拾起一封遗书。

　　信里是对自己蒙冤的痛苦、不甘、愤怒和委屈，对社会状况的无助，渴望能以死伸冤……但信最终被销毁在碎纸机里。

——“良心？YN，你居然还有这种奢侈的想法？”

　　“所以为什么，YN姐，”艾琳向你露出迷茫的表情，又像是在面对她内心的挣扎而向你求救，“为什么我们总要对民众隐瞒真相？”

　　你刚想说“知道真相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却突然被自己意识里的质问拦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民众就要有被无知的权利？为什么要让他们都蒙在鼓里，被各种意外事故掩盖下去？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你是为了国家社会稳定和秩序，却无人为这些事故买单，甚至无人被苛责？

　　异生兽事件是如此，老兵遗孀自杀事件也是如此，她的丈夫曾为国家的和平做出牺牲，英雄的家庭却最终被你们这样对待。

　　被轻易地以谎言掩盖，即使过错就是没有给他们发放抚恤金的政府，也不会有任何人受到惩罚。

　　为什么，YN，为什么？

　　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和弱势群体，他们被捂嘴、被噤声，而你站在这里悠然地喝咖啡，还要用光的力量去保护这些既得利益者，去完成首相他们不想让民众知晓真相的任务，YN，你……

　　你的良心到底在面对谁？

　　你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正顺着你的心脏蔓延全身，化成一股重力从后面伸过来，直直地往你肩膀上一拍。

　　“啊！”你大叫一声，纸杯从手里摔出。

　　霍华德连忙弹开手，艾琳也被你吓了一跳，你感觉全身冒着冷汗，胸口起伏。

　　“…爵士好。”艾琳连忙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匆匆离开。

　　你下意识把信藏起来，埋进你衣服里。

　　“两位可爱的小姐在谈论一些有趣的事？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霍华德用一如既往的语调跟你开玩笑，“但我需要跟你说的是，YN，咱们有麻烦了。”

　　“什么？”你稳定住自己。

　　“你、我，还有整个国防部。”霍华德拿下烟斗，吐出一口烟，“大臣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馊主意，要组建专门应对异生兽的那种防卫队。”

　　“我应该支持还是……”

　　你看到霍华德一边扬起眉毛，一边眯起眼睛在你面前描画一个圈，老狐狸的意思不言而喻，你立即点点头。

　　但、这对吗？

　　你心里越发沉甸甸着，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破土而出。

（四）

　　夜里静得如往常一样。

　　「你在难过。」你听见奈克瑟斯说。

　　“大臣永远也不会看到那封信，它会作为敏感文件归档在最底下‘已读不回’的抽屉里，”你用力握紧床单，“是我，用我最熟练最官僚的方式，把她最后一点希望也掐灭了，我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

　　回想起下午把信交给霍华德的时候，对方露出怜悯的表情说“哦，真不幸。”，你当时竟涌出为什么不越过他直接交给卡尔特的冲动。

　　白天想起来的过往窜进你的记忆里，你立刻把它压下去。

　　“我每天都在做什么？奈克瑟斯，”你失语地笑一声，“一边和你一起战斗保护民众，一边又用文字和谎言杀死他们。”

　　「……」进化信赖者闪动着他平稳的心跳，沉默着。

　　“我不适合成为适能者，”这句话终于被你说出口，带着心碎的决绝，“你应该找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一个不会为了规则让良心真空的人，而不是我这种被磨得麻木的公务员。”

　　心跳声消失了，只有光粒子流动的细微声响。你别过脸，不敢看它，怕从想象的眼灯里看到失望。就在你以为他会默认，以为这份脆弱的联结即将断裂时，一股温暖的光流却蹭过你的手心，像是他在握住你的手。

　　你想起艾琳，那个在白厅扎红色蝴蝶结的女孩，心里一阵刺痛，你苦笑一声：“我是酒肉穿肠过的修道士。”

　　「但你依旧在寻找希望。」奈克瑟斯声音笃定。

　　你将脸闷在被子里，却又胡乱地抓过来进化信赖者，往怀里抱紧。

　　迷迷瞪瞪的意识间他的温度终于重新开始发烫，可这种烫却让你感到令人意外的安心。

　　「…YN。」他叫你。

　　“嗯？”

　　「要来石之翼吗？」

　　你差点又想把进化信赖者丢出去。

　　他连忙说：「只是休息一下。」

　　「这里很安静，没有白厅，没有文件，也没有异生兽。」

　　然后一种试探般的、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的语调轻轻在你意识里传来：

　　「……我可以在旁边。」

————————————————

★今日补丁新鲜出炉~：

《太阳报》：来自英国本土的非主流报刊，大众化小报，周边娱乐八卦新闻为主，以煽情、夸张著称，事实核查较为松散，其第三版通常有裸女等擦边照片。

《每日邮报》：保守派中产小报，热衷阴谋论。与《太阳报》一同曾作为科学、传说、阴谋炒作混合体之作《世界未解之谜》的主要素材来源。

沉默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