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五点三十分,天还没亮。
宋亚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腰上环抱着他的手还在不在。
在的。温热的,沉沉的,搭在他腰侧。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人的睡颜。严浩翔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舒展,比白天少了几分疲惫。床头柜上还是那杯温水——这已经是第七天了。每天醒来,水都是温的。
宋亚轩轻轻拿开他的手,坐起来。
冰冷的指尖触到那双温暖的手时,他顿了一下。
他是医生,这双手是拿手术刀的。救过很多人的命。
现在,甚至说从重逢那一刻起,这双手每天给他拥抱、给他温暖、给他上药、给他倒水、给他做饭。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
我有什么好的?能让他这么细致地照顾着我?照顾着一个将四(十)之人?
也对…他从没想过我会四(十)。
他把被子给严浩翔掖好,然后下床,穿衣服。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微光。严浩翔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
宋亚轩停留的时间,逐渐变长。
他轻轻关上门。
他不知道的是,门关上的那一刻,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严浩翔盯着那扇门,没有动。眼神里藏着说不出的情绪。
他已经连续七天在这个点醒了。而且是清醒。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记住了——怀里的人抽离的那一刻,他就会醒。
但他从来不说。
他只是等。
等他回来。
他下楼,看到餐桌上依旧摆着早餐——那是宋亚轩给他的。这七天,宋亚轩每天走之前都会给他留不同的早餐。好像他也养成了习惯。
五点五十五分,宋亚轩准时推开拳击馆的门。
付翔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擦拳击台的围绳。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来了。”
宋亚轩嗯。
付翔把抹布扔给他。“把器材都擦一遍。那边地上的水拖干净。垃圾桶满了倒掉。”
宋亚轩接住抹布,愣了一下。
宋亚轩今天不练?
付翔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留下来干活吗?”
宋亚轩没说话,低头开始擦器材。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台器材都擦到位,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爱干净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怕做得不好,付翔就不让他留下了。
擦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是学员来了。有人上拳台对练,砰砰的撞击声砸在耳膜上。有人在旁边打沙袋,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宋亚轩忍不住抬头看。
他看见拳台上两个人你来我往,(圆)圈头砸在身上的声音闷闷的,但他们躲得很快,出拳很快,移动很快。旁边打沙袋的那个人,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沙袋被砸得晃动不止。
他看得出了神。
“看什么?”
宋亚轩猛地回过神,发现付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宋亚轩……没…
付翔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拳台,又看了看他。
“想练?”
宋亚轩没说话。
付翔没再问,转身走了。
宋亚轩低下头,继续擦器材。
但他擦的时候,余光一直往拳台上飘。
中午十二点半,学员们陆续走了。
宋亚轩收拾完最后一块抹布,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付翔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接着。”
宋亚轩伸手接住。打开一看——米饭,一荤一素,还冒着热气。
他呆住了。
“愣着干嘛?吃完下午还有活儿。”
宋亚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无话可说。
付翔已经转身回了休息室。
宋亚轩端着那盒饭,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这是他十年来,在外面有人给他递饭。不是施舍,不是打发,是……就是递了一盒饭。饭菜不是馊的,是新鲜的。
饭有点咸,虽然…不如严浩翔的手艺,但他也觉得很好吃。
他蹲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吃完。
下午三点,学员少了。
宋亚轩收拾完器材,又在角落里偷偷看拳台。
有人在对练,有人打沙袋,有人在练步伐。他看着他们的动作,手不自觉地跟着比划——直拳、摆拳、勾拳。躲闪、移动、反击。
他比划得很小心,怕被人看见。
但他不知道,付翔在休息室里,透过玻璃窗,一直在看他。
下午四点,学员都走了。
宋亚轩拿起扫帚,准备扫地。
“过来。”
他抬头,看见付翔站在拳台边,手里拿着一副新手套。
“戴上。”
宋亚轩还没反应过来。
“愣着干嘛?过来。”
他走过去,接过手套。手有点抖。
付翔看着他戴好,然后说:“直拳,我示范一遍,你跟着做。”
那天下午,付翔破天荒地教了他一个小时。
直拳、摆拳、勾拳。站姿、发力、呼吸。
宋亚轩学得不算快,但付翔教得很有耐心——不是那种“温柔”的耐心,而是一种“我看你到底能撑多久”的耐心。
一个小时后,宋亚轩满身是汗,手在发抖,但眼睛亮得吓人。
付翔看着他,忽然说:“明天早点来。”
宋亚轩愣了一下。
宋亚轩……几点?
“五点半。”
付翔转身往休息室走,走到门口时,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
“先干活,再练。”
宋亚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晚上七点,宋亚轩走出拳击馆。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他走在路上,浑身酸痛,但脚步比前几天轻了一些。
他在想今天的事——擦了一上午器材,拖了地,倒了垃圾。中午吃了一盒饭,下午学了一个小时拳。付翔说让他明天早点来。
他摸出口袋里的钱——今天中午,付翔扔给他的。两百块。
“这周的。”付翔说。
他当时愣住了。他以为工资是月底才发。
他攥着那两百块,想着能给严浩翔买点什么。
一束花?太贵了。一盒巧克力?他不爱吃甜的。一条围巾?他不知道他缺不缺。
他想了很久,最后买了一袋橙子。
因为昨天严浩翔做饭时,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季节的橙子应该好吃,冬季应季的”。
他记住了。
推开门的时候,严浩翔正在厨房里给宋亚轩做饭。
听见动静,他探出头来。
严浩翔回来了?
宋亚轩回来了。
严浩翔去洗洗手,马上吃饭。
宋亚轩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站着看他。
严浩翔在炒菜,侧脸被油烟机的灯光照得很柔和。锅铲翻动的声音,油滋滋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严浩翔怎么了?
严浩翔回头看他。
宋亚轩没事。
宋亚轩洗完手,把橙子洗过之后切成了小块,摆在餐桌上。
宋亚轩桌上…有橙子。
宋亚轩我切好了。
宋亚轩…给你的。
严浩翔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桌上切好的橙子,又看了看宋亚轩。
严浩翔你买的?
宋亚轩嗯…
严浩翔怎么买的?
宋亚轩发的工资…
宋亚轩低着头。
宋亚轩不多…就买了这个。
严浩翔看着宋亚轩,没说话。
他放下锅铲,走到餐桌前。然后他笑了。
严浩翔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橙子啦?
宋亚轩没说话。但他的耳尖悄悄红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洗完澡,严浩翔照例给他上药。
今天的新伤不多——只有几处淤青,手心磨破了一点皮。
上到破皮的地方时,宋亚轩下意识缩了一下。
严浩翔的手顿了顿。
严浩翔痛吗?
宋亚轩……不痛。
严浩翔没说话,继续上药。
但宋亚轩注意到,他换了一瓶药——那瓶药涂上去,不疼。是没有酒精的碘酒。
他抬头看他。
严浩翔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涂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本以为消失了十年,他早就忘掉了有关自己的一切。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怕痛,哪怕这是儿时的习惯。在他这里,他好像永远都不用长大。
严浩翔今天怎么样?
严浩翔问他。顺便把药收起来。
宋亚轩想了想。
宋亚轩今天…学了一小时拳。
严浩翔看着他。
严浩翔这么厉害!
宋亚轩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宋亚轩还有…明天要我早些去拳击馆。
严浩翔沉默了两秒。
他没问他几点去,而是说:
严浩翔那就早点休息。
宋亚轩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躺下之后,严浩翔照例把他搂进怀里。
这已经是每晚睡觉时的必做事件了。
过了很久,宋亚轩突然开口:
宋亚轩今天…我吃到一盒饭。
严浩翔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宋亚轩我去干活管一顿饭。
严浩翔好吃吗?
宋亚轩顿了顿。
随后小声说出:
宋亚轩没你做的好吃。
严浩翔听到后笑了笑,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严浩翔以后我多给你做。
宋亚轩把脸埋在他胸口。
宋亚轩好。
又过了很久,严浩翔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他说:
宋亚轩今天我挣了两百块。
严浩翔嗯,真厉害。
宋亚轩给你买了橙子。
严浩翔我知道。
宋亚轩下次…我给你买更好的。
严浩翔再次收紧手臂,点了点头。
严浩翔平安回来就好。
宋亚轩没动。
但他的手,悄悄地,抓住了严浩翔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