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差点走不动,濒临精神崩塌的顾念连拉带拖拽送归(当然也有被顾念母亲的看儿子惨状后一顿惊呼惨叫盘问的,顾长生只能说遇到了抢劫的,好不容易走掉),顾长生独自一人拖累了但清醒又亢奋的身体,返回到了位于城郊结合部的老家。
院子很大,是几十年前的那种老式平房带院子,青砖瓦,墙皮有些破,露出了暗红的砖块。在冷月的月光里,这间只有他一个人的旧房子显得静悄悄的,空荡荡的、有些诡异。
爷爷去世后,院子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人了。院子后,是一块小小的山坡,那里是顾家的祖坟。小时候他感到阴森森的,晚上去那里总不敢过去。爷爷经常在黄昏时带他去坟茔间散步,告诉他每一座墓碑下面都躺着哪位祖先,讲一些似是而非的,听上去像神话传说那样的家族故事。
之前他觉得那是老头想着念亲,或是用这些故事恐吓他,让他听话。可是,今天晚上,口袋里变不同的令牌,让他对这个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他没有返回到他的那间同样空荡荡的房间,而是直接返回了爷爷曾经住的那间房间。半年间,他一直回避着这里,怕触景生情、被无尽的寂寞与悲伤所吞噬。而今晚那巨大的窥视、古怪的鬼打墙、令牌的异态、爷爷笔记里可能隐藏着答案,都逼迫着他必须进入看看,必须弄个明白。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心酸的声响,缓缓地开启。一股淡霉的味道、淡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老人房间独有的陈旧的味道。
房间里的布置异常的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一个老式、油漆剥落的木床、一个旧旧的衣柜,一个靠着窗户的书桌,书桌异常整洁,没有其他的摆设,只有一本线装的泛黄边沿有些破旧的古旧笔记静卧在那里,好像就等待着主人。
顾长生走过去,有些手颤颤地摸了一下笔记粗糙的封面。上面毛笔写下了4个浑厚的篆字——《幽冥杂录》,他深吸一口气,能听到爷爷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烟味和草味。林越翻开了第一页。
是爷爷熟悉字迹,用的是钢笔,字迹褪墨,笔力透纸背:爷爷熟悉字迹。
“生儿,你若看到这信儿,‘它们’已经找你了。阴眼开了,幽冥现,你是无法置身的事。”开篇第一句话,就提得顾长生心跳加速,气息也停住了。阴眼?冥想路?冥想路?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我知你心中必有疑问,曾怨我何不向你透露。并非爷爷不告诉你,只是时候未到,告诉你早,对你不福,对你的不福。”
我顾家世世代代守护着不平常人的墓葬,是通往‘彼界’的缝隙一‘幽冥之门’。此门无形不实,无色无味,是阴阳交界之气所化,在虚无之中,随天地之气流转。它开则阴阳颠倒,秽物充塞,阴气上灌,杀生人命。除非自身有着墓主嫡血的人们,以传承令牌为标志,配合法力才能将其感召,镇之、封之,乃至于毁之”。
幽冥之门?阴阳裂缝?秽物遍地?林越只感到一阵股冷气,从头顶贯穿到脚趾,这些只出现在神话传说、玄幻小说里的词汇此刻以一种如此严肃的口吻出现在他的面前,撼动了十几年来的世界观。
“你父母当年,不是一般考古失踪的。他们是一帮开锁的盗贼,他们不幸死了。……这事是我毕生遗憾,是我顾家的悲剧。”
看到这里,顾长生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手心。父母……他们不是失踪了吗?不是应该……他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愤怒、悲伤,还有无助。
“我可没打算过离开你,其实最近几年维持这‘门’的封印的力量减弱了,门后发生了异动,大物欲强行冲撞这封印,来到了这里。前半年的时间里,我就感觉到了这里有个重要的‘门扉’开始震动,快要爆裂一般,我不得不亲自进入门后的世界,来强化它,阻止灾难发生,这事关系到这界千万人,我不能不救,这也是我守墓的原因所在。”
爷爷……没死?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危险和不确定的“门后世界”?顾长生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眼眶瞬间发热,视线模糊。半年压抑在心中的忧伤寂寞,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希望和沉重的使命感,冲刷、吞噬了。
“别冲动找我,还没到时候,你本事还不行,你来得送你的生命,多送点冤枉。莫冲动!等你足够成熟,真正成佛时,我们爷孙,会再次见面。”
“令牌,就是信物,就是你的枪杆子,就是你的引路枪。它蕴含着我顾家几代累积的力量
与知识,需要你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与意志一点点地激发和契合。后山祖坟,最大墓碑下,我已为你指出道路,去那儿,有人等你,他们会告诉你,接下来,你该做什么了。”
“前路险,九死一生,守墓人的这条道路,充满荆棘,永远孤独,但是这条路,却是我们顾家的孩子,生生世世都要去背负的责任,保重,我儿。你…一定要…勇敢走下去。”
信到此戛然而止。
顾长生一把捏着信纸,指节用力而发白微微颤颤。泪眼珠终于爆发,大而多滴洒落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出一道水渍。但眼泪不是纯粹的悲哀,而是复杂的情感——知道爷爷没走的巨大的欢欣和希望,知道丢失父母的真相震惊的愤怒,知道“守墓人的任务”的茫然和沉重,是委派给顾长生重责和秘密的悸动。
原来他不是扔掉的。原来爷爷做了这样重要、危险的事情。原来这不起眼的令牌,有这样重大的使命和力量。
他举起胳膊,用力抹干脸上的斑斑驳驳,神情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清晰。他拿起书和那本《幽冥杂录》,拿起冰冷的令牌,转身离开房间,大步走出后山,走进了夜色更暗的家族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