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泠古镇

西泠古镇临水而建，青瓦白墙压着秋雾，石板路常年湿冷，巷口老槐树一到入夜就落枯瓣。

入秋后接连出事，怪事自然是从零星变为密集的，起初镇民并不在意，后来镇民家门被贴朱墨符，夜半还听闻纸人叩门，有人魂魄被摄昏迷，流言四起。

至于夜半总有纸人叩门这件事，指节是竹篾扎的，敲的门板“笃、笃、笃。”木框也是吱呀吱呀的声响，节奏死板如丧礼敲棺。

有人按耐不住好奇开门后也只是看见红纸糊的脸，眼窝是空的，第二日便魂魄离位、昏迷不醒，唤不回、药无效。

每一户出事人家，门楣上都多一张无名朱墨符：朱砂艳如血，松烟墨沉如棺底，符文歪七八扭却带着阴煞气息，不是正统道符，是仿造的“引煞符。”普通人自然是看不出来的。

古镇人不懂阴阳，只认准一件事：

能画出这种符、用得上通阴纸的，只有街口那家快倒闭的古纸铺——余胤。

余胤二十出头，眉眼清瘦，指尖常年沾着纸浆与墨痕，守着余家传了六代的西泠古纸铺。

铺子偏、旧、暗，木柜摆着桑皮纸、竹纸、宣纸，最里层锁着一叠通阴纸——纸色偏青，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细如发丝的暗纹，是余家独传，只供阴阳两界用的纸。

余胤的古纸铺本就冷落无声，极言甚至可以说是落魄到只有他一人。却因铺里的通阴纸是画符唯一的材料，被古镇人怀疑是灾物。门前屡遭被人扔物的下场，余胤也被古镇人所唾弃，也因为此事因此得名“灾星”。

古镇人的唾骂声极其难听，具体还得从这一系列事件发生说起。灾难一起，古纸铺成为了众矢之的：

白日有人扔烂菜、碎瓦、染血的符纸；

夜里有人围在铺外骂“造煞害人”；

族老放话：再不开门认罪，就烧了纸铺，把他赶出西泠。

余胤听着他们的骂声依旧不肯走，不是犟，是不甘，因为他坚信“清者自清。”他会找到证据证明自己是被冤枉的，他是无辜的。

甚至连夜翻家传古纸探究想找缘由，好巧不巧，真是离了个大谱，怎么有人能做到给人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也篡改啊？很明显，卷中记载的通阴纸的造法被人动过手脚。

原本“清心、净手、净材、引阳不入阴”的规制，被改成引阴噬阳、借生人阳气养煞的邪法。

也就是说：有人盗用、篡改沈氏造纸术，借他的名头，在西泠养煞。

他攥着手卷发抖，窗外又起雾，雾里传来一声——

笃。笃。笃。

纸人，叩到了古纸铺门口。

陆柒拾来自西泠后山镇阴祠，是当代唯一守祠人。

一身素色短打，外罩暗纹墨色褙子，腰间悬青铜铃，铃身刻满镇煞纹，摇一声能压阴邪噤声。

右手食指中指间，天生带着一枚朱墨印——淡红如胎痕，是陆氏世代守祠的印记，可凝朱砂、画血符、辨百煞。

他奉祠规下山，不是为镇民，是为祠中镇煞石碑异动。

煞气一路飘到古纸铺，他推门而入时，带进来一肩秋雾与寒气，指尖朱墨印微微发烫。

进门第一句，冷得像冰：

“余胤，私造通阴纸，引煞害民，你认还是不认？”

他扣住余胤的手腕，指骨冷硬，朱墨印贴在余胤的皮肤上，竟没有灼痛，反而微微相吸。

余胤怕得指尖发凉，却把篡改的手卷往他怀里塞：

“不是我……古法被人篡改了，有人栽赃余家。”

话音未落，门板再次被叩响——

笃。笃。笃。

这一次，力道重得像要破门。

陆柒拾反手抽符，朱砂自朱墨印渗出，指尖凌空画符，轻摇青铜铃：

“退。”

符光一震，门外纸人当场散成红纸碎絮，飘了满巷。

但陆柒拾脸色更沉重了。

他看得倒是清楚：煞气逼近时，余胤周身自发泛起一层淡青纸气，煞气竟绕着走、不敢近身。

八字命格：百年一遇·镇契命。

天生能承阴阳、合契符、镇大煞，是陆氏守祠人寻了数代的契主。

同一时刻，后山镇阴祠传来剧烈震响：

镇煞石碑裂开第一道长缝，黑煞之气顺着裂缝往上爬，祠顶瓦当簌簌落灰。

陆柒拾没得选。

他带余胤回镇阴祠，山路雾重，纸人沿途伏击，陆柒拾一路画符、摇铃、护在余胤身前，朱墨印越用越红。

祠中大殿阴冷，牌位林立，香烛长明却照不暖寒气。

陆柒拾站在祖牌前，背影孤直，指尖一遍遍摩挲朱墨印，声音很轻：

“陆氏世代守祠，镇的不是邪祟，是西泠地底沉了三百年的大煞。石碑一裂，煞祟出世，古镇必成死域。”

他转身看向余胤，第一次放下冷硬：

“你是镇契命，只有你能承合契符，只有余氏通阴纸，能承载陆氏朱墨血符。”

二人立下死约：

余胤留在祠中，重修正法、造通阴纸，供陆柒拾画符镇煞。

陆柒拾护他周全，查清谁篡改古法、谁贴假符、谁在养煞。

石碑彻底破封前，必须找到封煞之法，否则西泠、陆柒拾、余胤，全都活不成。

祠中第一夜，余胤缩在偏殿，听前殿青铜铃轻响，一声一声，像在安抚阴魂，也像在安抚他。

他受了太多打击，铜铃声能安抚他是最好不过的，哄孩子还得看青铜铃……

他悄悄走到殿门，看见陆柒拾独自跪在碑位前，朱墨印抵着额头，低声念祠训。

那一瞬间，余胤忽然明白：

这个人不是冷冰冰的守祠人，是从出生起，就被宿命锁死、一步都不能退的人。

心底那点惧意，慢慢软成了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