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子!」
影山飞雄在心中无声地怒吼,嘴唇却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春高预选赛决赛,宫城县体育馆。
青叶城西对阵乌野。
最后一局,比分是令人窒息的24:24。
作为青城无可争议的司令塔,他正准备为王牌岩泉一传出奠定胜局的最后一球。
他的背脊挺直,指尖泛着冷意,视野里只有球、队友的位置,以及胜利的轨迹。
然而,就在他抬起手臂,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颗从天而降的排球的刹那——
一股不属于他的感官洪流,野蛮地冲垮了他用理智筑起的堤坝。
咚咚,咚咚,咚咚!
球网对面,那个橘色头发的小个子,日向翔阳的心脏,此刻竟在他的胸腔里狂暴地擂动。
一声,一声,如同战鼓,震耳欲聋。
紧接着,是肺部灼烧般的刺痛,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极限冲刺。
一股「把球给我!」的,纯粹到近乎凶残的渴望,化作无形的精神呐喊,直接灌入影山的大脑。
这致命的共感,让他引以为傲的精准动作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凝滞。
就是这千分之一秒。
「啪!」
球传出去了。
但稍稍偏离了岩泉前辈最舒服的击球点。
岩泉一的重扣,被乌野那固若金汤的三人拦网,精准地捕捉。
砰!
排球沉重地砸在青城这边的场内。
青叶城西,失分。
24:25。
影山猛地抬头,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像淬了寒冰,死死盯住球网对面那个正与队友兴奋击掌的橘发身影。
日向翔阳对此一无所知,他正沉浸在拿到赛点的狂喜之中,像一颗燃烧的小太阳。
但影山知道。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个该死的「连接」,又一次,在他最不能允许失误的时刻,背叛了他。
比赛结束的哨声最终响起。
青叶城西,败北。
影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客队的储物间里。
冰冷的铁柜门板紧贴着他的后背,却丝毫无法平息他体内那股双重的、混乱的躁动。
一半,是属于他自己的,输掉比赛后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
另一半,则来自日向那边。
那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心跳,那终于耗尽所有力气后的深度疲惫,那无法抑制的、纯粹的喜悦。
所有不属于他的情绪,此刻都像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
这「诅咒」始于初中那场惨败之后。
那一天,他作为「球场上的王者」被队友彻底背弃,而那个橘色头发的小个子则向他发起了不自量力的复仇宣言。
从那天起,怪事就发生了。
起初只是偶尔的幻痛。
日向在练习中摔倒,远在另一个学校的影山,膝盖会莫名地一疼。
他训练过度导致肌肉酸痛,第二天醒来,日向会感觉一阵突如其来的、没来由的乏力。
他们都以为是赛后应激障碍,或许是过于憎恨对方,才在潜意识里产生了这种荒谬的心理作用。
可当他们进入不同的高中,成为真正的宿敌后,这连接变得愈发清晰和蛮横。
日向在坂之下商店狼吞虎咽地吃着肉包,影山的舌尖会泛起虚假的、猪肉的甜味。
影山在深夜独自复盘比赛,分析对手到凌晨,远在乌野宿舍的日向会从梦中惊醒,心脏因为一阵不属于自己的焦虑而疯狂跳动。
这成了他们之间最肮脏、最无法启齿的秘密。
一个不断提醒着他们彼此存在的,永恒的枷锁。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影山正试图专心致志地分析乌野的比赛录像。
屏幕上,日向那个呆子又一次因为接球不稳,被大地前辈训斥。
影山不屑地撇了撇嘴。
就在这时,一阵纯粹的、极致的喜悦毫无预兆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那不是他的情绪。
他的情绪在此刻只有对那个呆子接球技术的鄙夷。
这阵突如其来的快乐,轻盈、温暖,像是夏日傍晚的风。
他清晰地「感觉」到手掌与排球完美贴合的触感,身体在空中翱翔的轻盈,以及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打得漂亮,日向。」
影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凝固成冰。
是乌野的那个二传。
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叫菅原的家伙。
日向……正在和别人练习他们的「怪物快攻」。
那个本该只属于他和日向之间的、独一无二的起跳与托球的共鸣。
那个由他这位国王亲手驯服的、闭着眼睛的跳跃。
此刻,日向正与另一个人分享。
分享那种将信任交付于空的极致体验,分享那种得分后心脏被填满的巨大满足。
影山手中的圆珠笔,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咯吱作响。
这感觉,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一种被夺走了专属权的、赤裸裸的背叛。
从那天起,影山开始病态地「监听」这段连接。
他不再抗拒,不再试图屏蔽。
他主动地、贪婪地去感受另一端传来的所有信息。
这连接从一种折磨,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情报来源,也变成了一种他无法戒断的毒瘾。
他能感受到日向接球训练时的每一次笨拙摔倒,每一次手臂上泛起的红痕。
他能感受到他学会新技巧时,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微小进步。
他甚至能感受到他和乌野那些队友打闹时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大笑。
青城的队友们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他的传球精准依旧,却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暴戾和阴沉。
「国王大人最近,对乌野的小不点也太上心了吧?」
及川彻在训练间隙,用他那惯有的轻佻语气调侃道,手指却精准地指向了问题的核心。
影山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排球更加用力地砸向墙壁。
及川彻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试图掩盖的真相。
他在球场上,感受着日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因为别人的托球而感到的快乐。
这让他几近疯狂。
在一场与乌野的练习赛结束后,影山再也无法忍受那种盘踞在心脏的、名为「占有」的野兽了。
他在体育馆通往更衣室的僻静走廊里,截住了那个刚和队友笑闹着走来的橘色身影。
他一把将日向拽了过去,无视对方的惊呼,狠狠地掼在冰冷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日向的后背撞上墙面,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刚才,在高兴什么?」
影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每一个字都磨着牙。
日向被他眼中从未见过的、那种混合着暴怒与病态的占有欲吓到了,一时间忘了挣扎。
「什么……?什么高兴?」
「别装傻。」影山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日向耳边的墙上,将他完全困在自己的阴影里,「就在刚才,菅原给你传那个快攻的时候。」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种满足的、雀跃的、像只得到糖果的傻狗一样的快乐。
而给予这份快乐的人,不是他。
「不过是菅原前辈给我传了个好球……这有什么问题吗!」日向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用力推拒他。
「菅原?」
影山重复着这个名字,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烧成了一片燎原。
「我感觉到了。」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日向的颈侧,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那种令人作呕的、满足的蠢样。」
「不准。」
影山用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日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我不准你对他露出那种表情,不准你因为他的托球而感到快乐。」
「你疯了!你凭什么管我?」日向被他的逻辑彻底激怒了,他仰起头,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你现在又不是我的二传手!」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影山最敏感的神经上。
「我不是?」
影山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偏执的疯狂,听得日向背脊发凉。
「那谁是?」
「日向翔阳,你给我听好。」影山猛地捏住日向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直视自己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
「能让你跳得最高的,只有我。」
「能让你感受到心脏快要炸开的,也只能是我。」
在日向惊恐放大的瞳孔中,一个充满惩罚意味的、撕咬般的吻,狠狠地落了下来。
这不是亲吻。
这是烙印。
影山的牙齿甚至磕到了日向的嘴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淡淡的铁锈味。
这是一个国王在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向他唯一的共感者,宣告绝对的主权。
他掠夺着、碾磨着,将自己所有的愤怒、不甘和独占欲,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
直到日向因缺氧而徒劳地捶打着他的胸口,他才稍稍离开那片被自己蹂躏得红肿的唇瓣。
「这个感觉,」影山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给我记住了。」
「这才是你唯一该有的感觉。」
那次「强制烙印」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之间的那条感官锁链,仿佛被那个粗暴的吻彻底激活,从单向的骚扰,变成了一场赤裸的、双向的心理战。
当他们在IH预选赛的赛场上再度相遇,空气仿佛都通了高压电。
青城的一次进攻,影山在托球的瞬间,感受到日向那野兽般的直觉正在判断他的传球路线,他立刻改变手型,将球传给了反方向的队友。
乌野的一次快攻,日向起跳前肌肉最细微的冲动,被影山通过连接清晰捕捉,他提前预判,指挥金田一和国见完成了堪称完美的封杀。
他们的对决,变成了只有彼此能懂的、在两个身体里同时进行的战争。
每一次得分,都是一次对对方精神世界的侵略和占领。
日向在得分后,能清晰感受到来自网对面那份不甘与狂怒,这比任何庆祝的呼喊都让他兴奋。
影山在拦下日向的扣球后,能品尝到对方那瞬间的错愕与挫败感,这比任何赞美都让他满足。
决赛。
又是青叶城西对阵乌野。
最后一局,比分再次来到了恐怖的25:25。
比赛进入了白热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
影山的体能已经接近极限,但他通过连接,能感觉到日向的身体早已发出了危险的警报。
那个呆子的身体,比他更早到达极限。
他能感受到日向的小腿肌肉,正发出危险的、痉挛前兆的悲鸣。
但他没有停。
日向翔阳没有停。
他像一架燃烧着最后燃料的战机,无视了身体的所有警报,朝着队友托出的最后一球,猛然冲去。
他要跳。
他要用尽最后的力量,去赢得这一分。
在他起跳的瞬间,影山感到自己仿佛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面抽离。
与此同时,日向腿部肌肉撕裂般的剧痛,也分毫不差地、同步在他自己的身体里轰然炸开。
「呃!」
影山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这疼痛是如此真实,如此尖锐。
这一刻,超越了竞争,超越了胜负,只剩下最纯粹的、无法分割的共感。
他看到日向在空中,那张总是充满活力的脸上,此刻因痛苦和决心而扭曲。
他看到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颗象征着胜利的排球。
他看到乌野的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为这最后一分而欢呼。
就在这时——
就在日向的手即将触球、乌野所有人准备呐喊胜利的瞬间——
「呆子!你的腿!」
一声暴喝,响彻整个体育馆。
这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愤怒与命令。
它不是来自乌野的任何一个人。
而是来自球网对面的、他们的敌人——
影山飞雄。
他没有起跳拦网。
他放弃了这决定胜负的一球。
他站在原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他此生唯一的宿敌,喊出了那句警告。
日向的意识被这声熟悉的怒吼猛地拉回现实。
他空中的姿态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就是这一瞬间的僵硬,让他错过了最佳击球点,落地时因为剧痛而踉跄了一下。
虽然,他最终避免了重伤倒地的命运。
但那颗排球,也无力地、擦着他的指尖,落在了他这边的场内。
「哔——!」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青叶城西得分,26:25。
赛点。
全场死寂。
看台上的加油声、场边教练的呼喊声、队友的呼吸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影山。
那个孤高的、永远将胜利置于首位的国王,在决定胜负的一球前,竟然开口提醒了他的宿敌。
青城的队友们震惊地看着他,及川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岩泉一的眉头紧紧皱起。
日向跌坐在地,一手捂着自己剧痛的小腿,震惊地、茫然地望着球网对面的影山,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的秘密,以最惨烈、最公开、最荒谬的方式,被揭开了冰山一角。
青城最终赢得了比赛。
最后一分,是岩泉前辈拿下的。
当胜利的哨声响起,队友们冲上来将影山团团围住,欢呼,拥抱。
影山却感受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
他满脑子都是日向倒地时,通过连接传来的那份尖锐的痛苦,以及在那一瞬间,自己心脏被猛然掏空般的恐慌。
他推开队友,无视了及川前辈探究的目光,在场馆外找到了正被队医处理伤势的日向。
乌野的其他人围在他身边,或担忧,或安慰。
影山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乌野的众人看到他,都下意识地露出了警惕和复杂的表情。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投币,然后「哐当」一声,一瓶运动饮料掉了出来。
他拿起那瓶冰凉的饮料,走到日向面前。
「砰」的一声,有些粗暴地塞进了日向怀里。
日向被冰得一个激灵,抬头看着他。
「你要是在我脑子里吵个不停,」影山背对着他,声音生硬得像是石头在摩擦,却掩不住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至少别把自己弄坏了,蠢货。」
日向握紧了手中冰凉的瓶身。
他抬头,看着影山那宽阔却紧绷的、写满了别扭的背影。
他没有道谢。
他也没有追问那句警告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用因为脱力而嘶哑,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说:
「下次,我绝对不会再给你喊出声的机会。」
影山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听不见的、不屑的轻哼。
然后,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他迈步离开,融入了青叶城西胜利的队伍之中。
他们依旧是宿敌,依旧分属球网的两端。
但那条看不见的、曾被他们视为诅咒的感官锁链,此刻,已化为永恒的枷锁。
它将永远捆绑着他们,强迫他们感受彼此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伤痛、每一次成长。
在这场名为「排球」的、永不终结的战争里,他们是彼此最痛恨的敌人。
也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