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孝帕子、腰系草绳,着一身白衣的姜梁健见道寻道元下了车,连忙迎上来。
他先是散烟,见道寻道元都拒绝后,又给跟着他凑过来的亲朋散了一圈。
而后,趁两人握手的功夫,把一封不算薄的红封塞入道寻手里,道寻广袖一抖,那红包便不知去向。
这个小动作,只有当事的两人看到,而这一手也让姜梁健不由得眉头一挑。
道寻和他聊了几句,姜梁健便引着他前往灵堂。
师弟跟亦步亦趋地在师兄身后。
他手里拿着纸火香烛,有三柱清香、一叠用过印的黄钱纸、几个纸金元宝和一对白烛。
就这几步的功夫,姜梁健大概说明了自己的诉求。
在得到师兄的肯定回复后,这几人来到了灵堂前。
道寻回身,师立刻递上纸火香烛。
道寻拿在手中,先抽出三柱清香。
他没借火,只是随手一甩,香便点燃了。
就这一手,引来了一众围观群众的惊呼声。
道寻说了些吉祥话,口中叽哩哇啦颂了一段经,鞠了三次,这才上前敬香。
三注清香插入香炉中,三缕青烟直直地往上窜。
快到屋顶时,拐了弯朝着亡人盖了过去。
这一手,再次迎来一阵惊叹。
不少村民交头接耳地谈论起来,纷纷表示道士先生确实比和尚有本事。
道寻很满意这些村民的反应,他有把手中的白烛分别放到香炉两侧。
只见他单手结印对着蜡烛一指,蜡烛便燃了。
紧接着,他又将手中的纸金元宝一一放到没有明火的火盆里。
左手夹着黄钱纸,右手作剑指在黄钱纸前临空画符。
画完之后,又是一声敕令,黄钱纸便着了。
他一甩手,着火的黄钱纸精准地落到火盆里,点燃了那几个金元宝。
金元宝在火盆里掀起一阵小小的火龙卷,也就三四个呼吸间,便燃尽了。
那些卷到高处的纸灰飘飘摇摇,全都回到了火盆里。
咚!坐在门边的丧乐队敲了一声鼓,高呼一声:“孝子答谢!”
姜梁健连忙跑到灵柩旁,以五体投地的大礼答谢。
道寻眼睁半阖,以子午决回礼,口诵无量寿福。
跟在师兄身后的道元跟着回礼,他学着师兄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怎一个仙风道骨!
之后,便是起坛法坛玩这些繁琐的工作了。
不过,在道寻露了那一手之后,前来搭手的村民简直不要太积极。
姜梁健作为主家,请来的法师有如此本事,他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和他的亲弟弟姜梁斌说了一句悄悄话,而后又拍了拍他的肩。
姜梁斌点点头,便进了内屋。
不一会儿又回到自家哥哥身边,塞了个什么东西在大哥的上衣口袋里。
姜梁健见法坛立起来了,三两步来到人群前,又是散了一波烟。
拿了烟的亲朋都下意识地看了眼手里的烟,而后都点点头。
有的夹在耳上,有的直接点燃抽了起来。
有几个忘了带火的,四处借火。
借到火的那人在点了烟后,顺手就将打火机揣自己兜里。
被借火那位也就没了火。
“师傅辛辛苦苦!”姜梁健上前和道寻又握了一次手。
主家再握一次这种操作让道寻都有些诧异。
在拿到第二红封,又捏了一下后,道寻更加觉得有些吃惊了。
既然主家这么通情达理,道寻当然不会让主家觉得亏。
他纵身一跃,直接越过了法坛,立在坛前,道寻给道元使了个眼色。
作为常年打下手的小助手,道元立刻从车里请来全套法袍。
他小跑着来到法坛后,还没来得及展开法袍。
只听师兄口诵:“伏以,一灵淑性……须凭玄元之教,以今二月十四日……”
道寻略微停顿,见主家送来名字,才继续念,“孝眷姜梁健、姜梁斌阖家延仗黄冠羽士,虔就孝堂设立瑶坛,开坛!”
一声喝下,道元怀里的法袍无风自动,簌簌两声飞到了师兄身上,自行穿戴整齐,道元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敢确定,这一手,连他师父都不会!
三清道祖在上!弟子容禀!我师兄背着我偷偷修真辣!
“小先生,开坛那位是你师父还是师兄?”旁边一个年纪和师父相差无多的老者凑了过来,悄声问。
道元立刻收起了表情,摆正姿态,装作无比淡然地回答:“回善信,那位是我师兄。”
“妹妹加锅三!直接不得了!直接跟电影里演的一样!哦哟哟,不得了了。”
老者咋舌,转头就去找同伴吹嘘了。
法会很顺利,师兄从头装到尾。
每一次都装得很成功。
花灯队的都不唱了,围在法坛两边。
众人悄悄地看着,不时还跟着村民拍手,声音脆生生的。
道元环顾一圈,他发现花灯队的成员年纪都有些偏大。
基本都是些孃孃,脸上刮着一大层白腻子,分不清本来面目,但颈部的细纹已经很明显了。
姜家寨的热闹,逐渐变得有些一惊一乍。
几乎整个寨子里能动的,都来了这片晒谷场,只为看道寻弄出来的那些突如其来的动静。
到了诵经时,主家请来的吹拉弹唱,也自觉地加入,叮咚咣啷的好不热闹。
前夜,除了本家和主家请来的这些人,寨子里的基本都散了。
农村开了春,空闲的时间不多了,再不睡,耽搁了第二天的工。
法会也有休息时间。
道元趁着空闲时,凑到了正在打坐的师兄跟前,小声问:“师兄,刚刚你整那些,能不能教我?”
“等你修为到了,自然就会了。”道寻甩了一下搭在臂弯的拂尘,眼皮都没抬一下。
“啊?师兄,你是说你真会?”道元瞪大眼睛,再次凑上去问。
“嗯,自星宿大乱那晚,我忽然发觉以前那些使不出来的术法,一下子都能用了,而且早上那缕紫燕也浓得很,练了两天,比以前练二十年存的炁都多;我喊你,你不起,我也没得法。”道寻再一挥拂尘,一丝淡淡的金光落在了灵柩上。
小道士眼睛都瞪圆了,好好好,修行不带我!
好师兄!
等着吧!
等我回到师父面前告你状!
看师父打不打你屁股就完了!
心里这么想,可一想到师兄必然会辩解后,道元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臀大肌。
师兄会不会挨打他不知道,但他偷懒这事,被罚肯定是必然的。
算了,不搞了,自家门庭凋零,一门存两代,还凑不够一桌麻将,相亲相爱才是真。
胡思乱想间,道元觉得有些尿急,他连忙站起来,往厕所里跑。
没经过厕所改造的彩云省农村,几乎都是大旱厕。
两个蹲坑后面就是粪池,有条件的盖几块大木板子,就算合格。
厕所里一般没什么灯,要么点支蜡烛过去,要么拿着手电筒。
道元不会虚空点火那一手,想着只是小解,就没带烛火手电。
等他绕到屋后的厕所前时,只见之前该是去厕所的小道没了。
一间亮着灯的大瓦房立在那儿。
瓦房里那对开的木门上贴着一对白中透红的“囍”字。
木门边的的窗户上也贴着“囍”字。
整间屋子能看清的,只有那两扇亮着黄绿色灯光的窗户,和那一道从门缝里跑出来的光。
门口,放着一双红色的绣鞋。
不远处的哀乐时远时近地飘忽着。
道元抬头,只见一道道招魂幡在空中飘摇着。
“无量天尊,何方妖孽胆敢在此作祟!”道元手掐灵官指,怒斥道。
吱呀,门开了,姜梁健从主屋里出来,眼神迷离地望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