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在《赠卫八处士》的开头如此写:此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这首诗里说的参商便是说的参宿和商宿,这两颗星宿,一升一落,互不可见。
今晚,在这比洒在炸粑粑上的花生碎,还无序的星空里,这两位相遇了。
天文学家能不能睡着,道元不一定清楚。
但他是睡不着了,他从小跟着师父学道。
他们这一门先修性、后修命,兼修内外丹道。
又有符篆等手段辅助,但苦己利人的作派,让他们多数时间过得清贫。
师兄从他们那间挂在山涧中的小道观里出来后,每逢学校节假日的晚上,师父都会带着他爬到道观对面的山尖上。
找到那块平整的大青石,师徒二人席地而坐,道元望着师父手指星辰,一颗颗把整整四季的星空,一一介绍给他。
师父总说,他将来是个有出息的,老道铁口直断,他也不能起卦算自己,就只能将就着信了。
星海如海,在他眼前不停地演化。
月亮躲在云里,不愿出来,隔壁的法会终于结束了。
四下里,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道元闭上眼,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夜风摩挲院里柏树叶子的声音。
师兄的呼吸声逐渐悠长,道元盯着星空,身体不自觉地摆成了胎息法的姿势,渐渐入睡了。
昴日星君报时,道寻麻溜翻身,顺手把小师弟提了起来,没一会儿,玉皇阁的大殿里响起了两人颂念早课的声音。
玉皇阁前的路很窄,每次有人开车进来,稍不留意就会把路边的围墙撞倒,刮擦更是常事。
多年前,紧挨着玉皇阁西北院墙的民居里,是马帮在此处的驿站。
昔日热闹非凡的地方,如今青草倔强地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探出头,占了满院。
竖立在院门口的那几根,磨的锃光瓦亮的栓马石柱,早早的被佚名氏卖了。
甬道曾经是够用的。
而今却让沿路的居民苦不堪言,却寸土不让。
扩宽路面的事,提过一百次,有一千次都卡在补贴上。
师弟道元抱着粥坐,拖着鞋,头摇屁股甩,围着前天送回来的面包车转了四圈才被踢出门观。
师兄道寻走两步踢他一脚,边踢边笑。
“师兄,师父的事解决不掉我不敢回克。”道元的脸肚子圆了不少。
“你快闭嘴吧!你再不走,我这点酸菜怕是熬不到下个街子;
面条吃完,老火腿都着你整完了!你再不滚,我这间玉皇阁就破产了!”道寻又是一脚。
道元嘟囔着,走走停停。
“师兄,我们派可以吃肉呢嘛,为囊不天天整点?多吃肉才有力气嘛!”道元终于问出这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
“没得钱。”
道元抓破脑袋想不通的事,道寻三个字就解决。
“么,以前有钱的时候是不是天天吃?”道元追问,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追根溯源。
“也不是,我们就没富过,经常吃的都是伤你这份年纪小的,要长身体;
老道点的就很少吃了,像祖师爷哈,过了六十大寿他就辟谷,除了碎谷丹就喝点水,听师父说要是不打仗,师祖怕是要成仙。”道寻回头看了玉皇阁一眼,娓娓道来。
“么师祖呢,我咋个没见过?”道元再问。
“没了,当年他带着一群酥麻叔叔救下山,说是去打仗,一个观里就剩师父一人,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道寻长舒一口浊气。
“师兄,你说我们如果还俗,我们这支是不是就……”道元抬头盯着道寻。
“断就断了,不关你事,现在治病有医生,炼丹也是扯蛋!
符箓也不画了,地也征完了,练武,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想想也是好笑,我们派,从来都是……唉,不说了,你赶紧回克上学!
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你也没那个资格操心,师父的事,我会想办法。”
“师父说呢,要停满七天…咋个可能?最多放三天,就要拉去火化,他不愿,一直拖着……”
“你莫管了,趁着学校还没放假,你赶紧去,我帮你办的是休学!
你态度好点,还可以去读,考个好大学,给听见?”师兄一脚把师弟踹倒在地上,“那年师父捡着你的时候,他就笑着跟我说,你二天是个有出息的,不会当道士,你莫砸他老人家呢牌子,给好?”
“我…我…”道元揉着屁股,想站来。
“我囔我?给我滚完读书!”师兄又一脚踹过去。
“可是,学校还有开学。”师弟委屈,两眼含泪。
“喔,么,你去找你班主任,学校这久在补课,不收钱。”
师兄挠头,忽然装在裤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接着响起了《好运来》,师兄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
“无量寿福,我是玉皇阁道寻,嗯,喔,你是梁梁健嘎,要做场法事?
噢,三天该?嗯,我看看时间,那久是有空的,节哀。
是了,好,到时候我开车过来;
好,你要准备的东西和注意事项待会我会发给你,我记着了,大后天,好的,善信再见。”
师兄挂了电话,师弟笑嘻嘻地从地上起来,他转过身,把弄了一身灰的道袍后摆现绘给师兄看。
师兄无奈,只能弯腰帮他掸灰。
小道士盯着巷口的红墙。
固执地在这片看起来很新的墙面上,寻找着一片斑驳。
剥落的墙,多数会长些绿苔,靠近巷子深处的,绿意更浓些。
“我也是被逼无奈,
你来之前,师父他老人家托人带信来,千叮咛万嘱咐,愣是要我劝你去读书,他说了,‘读书才会有前途’,信里那些话,哎,你看了包淌猫尿,
他老巴巴呢,可以说是最后的要求了,
你说,你是我,你要咋个整?”道寻说着说着,抬起袖口在脸上胡乱地擦了擦。
“嗯,我晓得了。”师弟不再说话,只是一味地扣着墙皮。
“走,师兄请你逛小卖部。”师兄拍拍师弟的肩膀,指了指开在去卫生院岔口的那家小卖部。
师弟扭捏了一下,嘟囔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逛哪样……
嘴上这么说,道元还是跟在师兄身后,往小卖部方向去了。
观音寺的庙门大开着,那俏和尚俏生生地站在门后院里的花坛下,手中擎着一串念珠,口中低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