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里尽是纷乱的碎片,母亲的怒骂、衣架落在身上的闷响、郁辰嚣张的笑,缠在一起往脑子里钻,郁墨是被后背的疼醒的,翻身时扯到磨破的皮肉,倒抽一口冷气,意识瞬间清明。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橘红色的霞光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在斑驳的墙上投下细碎的影。房间里闷得很,混着淡淡的霉味和药膏的味道,她抬手摸了摸后背,指尖隔着薄衣触到凸起的伤痕,轻轻一碰,钻心的疼便顺着神经窜上来。
她撑着胳膊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带着滞重的酸痛。摸过枕边的小镜子照了照,脸上的巴掌印淡了些,却依旧是显眼的红,眉骨的疤结了薄薄的痂,手背的青紫肿得更高了,连带着手腕都有些抬不起来。
摸出药膏,她反手往后背抹,动作笨拙又艰难,药膏沾到伤口时,尖锐的疼让她咬着唇,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好不容易抹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瘫坐在床上,看着掌心残留的药膏,忽然想起小时候摔破膝盖,母亲会蹲下来轻轻给她涂药,吹着伤口说“不疼了”,那点暖意,如今想起来,竟像上辈子的事。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比白天更甚,空落落的胃里一阵阵抽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攥着。她想起厨房或许还有剩饭,便扶着墙慢慢挪出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龙眼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地上还留着白天被衣架抽打时掉的几根头发,沾着灰尘,孤零零地贴在水泥地上。厨房的灯没开,昏暗中,她摸开灶台的柜门,里面空空的,碗柜里只有几个沾着油渍的空碗,连一点剩饭粒都没有。
心口沉了沉,她又摸去客厅,茶几上摆着郁辰吃剩的零食包装袋,薯片渣、糖果纸散了一地,还有半瓶没喝完的酸奶,插着吸管,想来是郁辰喝了一半扔在这的。她走过去,拿起那瓶酸奶,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犹豫了一瞬,还是拔开吸管抿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味道滑进喉咙,熨帖了空荡的胃,这是她这几天吃到的唯一一点甜。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敢快,怕喝完了,这点甜就也没了,喝到最后,连瓶壁上沾着的一点酸奶都舔得干干净净。
收拾好茶几上的垃圾,她刚要转身回房,就听见院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躲到门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是母亲和郁辰回来了。
郁辰的叫嚷声先传进来,“妈,我要点外卖,你答应我的!”紧接着是母亲温柔的应和声,“知道啦,刚给你点了,快进屋,别摔着。”
门被推开,暖黄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郁墨脚边,她缩在门后,看着母亲牵着郁辰的手走进来,郁辰手里攥着一大袋零食,嘴里叼着炸鸡腿,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滴。母亲替他擦着嘴,眉眼间的温柔,是郁墨从未得到过的。
她屏住呼吸,看着两人走进客厅,听着郁辰叽叽喳喳地说着商场里的趣事,母亲时不时应和着,笑声落在空气里,刺得郁墨耳膜发疼。她贴着冰冷的门板,手心沁出冷汗,后背的伤还在疼,却比不上心口的寒凉,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动静小了些,母亲在喊郁辰洗澡,郁辰闹着要先吃零食,两人拌着嘴,往卫生间去了。郁墨才敢轻轻挪出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贴着墙根往自己的房间走,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刚推开门,身后就传来母亲的声音,冷不丁的,像一盆冰水浇下来:“站那干什么?”
郁墨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慢慢转过身,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没、没干什么。”
母亲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攥紧的手上,眉头皱起,“我回来这么久,不知道出来倒杯水?眼里一点活都没有,白养你了!”
她没敢辩解,只是低声应着“知道了”,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烧水煮茶,指尖碰到滚烫的壶壁,烫出一片红,她也只是咬着唇,没发出一点声音。端着水杯递给母亲时,手背上的青紫露了出来,母亲瞥了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挥挥手,“滚回你房间去,别在这碍眼。”
郁墨如蒙大赦,快步走回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后背的疼又开始翻涌,混着满心的慌乱,让她觉得连呼吸都费劲。
屋里彻底黑了,她没敢开灯,怕引来母亲的注意,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指尖摸着床垫下的笔记本,纸页的粗糙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稍稍安定。
她慢慢摸出笔记本,借着窗外的微光,翻到空白的一页,指尖捏着笔,顿了很久,才一笔一划地写。字迹依旧歪扭,却比平时更用力,笔尖戳破了纸页,墨痕晕开,像她此刻翻涌的情绪。
“今天喝到了酸奶,是甜的。”
“想逃,想走得远远的,去有甜的地方。”
写完,她把笔记本重新塞回床垫下,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里。院子里的灯灭了,母亲和郁辰的呼吸声渐渐传来,隔着薄薄的墙,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肚子依旧是空的,可那一口酸奶的甜,却像一点星火,落在了心底的寒夜里。她想起纸页上的“远方”,那两个字模糊却坚定,像一根细索,攥在手里,就能撑着她熬过这漫漫长夜。
夜风吹过龙眼树,叶子沙沙响,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覆过那片青紫。郁墨闭着眼,把那点甜记在心里,一点点攒着,攒着那点微弱的希望,等着有一天,能带着这点甜,走出这片无边的苦难。
窗外的夜还很长,可她知道,只要熬下去,总会等到天亮的。
可是……天亮真的会到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