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的雾气是活的。

它们像柔软的棉絮，钻进夏安安的鼻腔、袖口，甚至缠绕住她的脚踝，让每一步都变得沉重。那些熟悉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妈妈的唠叨、老板的催促、椿的低语……层层叠叠地裹住她，像一张温暖的网，诱惑着她闭上眼沉下去。

“安安，快迟到了，早餐在桌上！”妈妈的声音带着煎蛋的香气，和记忆里每个上学的清晨一模一样。

夏安安的脚步顿了顿。她有多久没听到妈妈的声音了？自从妈妈被公司调去外地驻场，她们每天只能靠微信联系，视频时妈妈眼底的疲惫总是藏不住，而她总说“挺好的”“别担心”。

“再不走，房租就要被催啦。”便利店老板的大嗓门混着收银机的“滴滴”声，“你这丫头，就是太实诚，打工哪能这么拼命？”

夏安安的指尖泛白。老板说得对，她确实拼命。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家教，连轴转了三个月，才勉强凑够上个月的房租。房东催租的短信还存在手机里，红色的未读提示像根刺，扎在屏幕上，也扎在她心里。

“别害怕，我会陪着你。”椿的声音很轻，带着铃兰的清香，和小学时那次她被高年级同学欺负、躲在操场角落掉眼泪时，听到的声音分毫不差。

夏安安的眼眶突然发热。原来那些被她当作“童年幻想”的记忆，真的刻在骨子里。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会说话的精灵、发光的魔法，可在这一刻，椿的声音竟比妈妈的唠叨更让她鼻酸。

“停下吧。”那个穿着小学校服的身影慢慢走近，枯萎的山茶花在她手里轻轻颤动，“在这里，你可以永远听到想听的声音，不用面对房租，不用闯陌生的世界，也不用记得那些难过的事。”

夏安安看清了她的脸——那是十岁的自己。扎着羊角辫，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难过的事？”夏安安低声问。

“是啊。”十岁的自己举起山茶花，花瓣上的纹路突然变得清晰，浮现出一段画面：医院的白色病房里，外婆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手里攥着一枚黄铜灯座的碎片，正是那盏老台灯的零件。“外婆走的时候，你答应她会照顾好那盏灯，可你后来把它丢在储藏室，三年都没碰过，对不对？”

夏安安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外婆是在她十岁那年走的，肺癌晚期，走的时候很安详。她记得外婆拉着她的手说：“这灯是老物件，藏着花仙的故事，等安安长大了，或许能解开它的秘密。”可后来，妈妈说那些都是迷信，她也渐渐被学业、生活推着走，真的把台灯忘了。

“你看，你总是这样。”十岁的自己叹了口气，声音像个小大人，“遇到难的事就想逃，外婆的话、花仙的约定、甚至妈妈的辛苦，你都假装看不见，只知道埋头打工、做题，好像这样就能躲掉所有麻烦。”

雾气越来越浓，缠绕在夏安安身上，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想把她按进这片柔软的沼泽里。她确实累了。在拉贝尔大陆闯了这么久，怕过，慌过，好几次都差点被抓住，现在只要停下脚步，就能躲进这片“记忆”里，不用再找花时计，不用再面对城主、守时者，甚至不用回那个需要交房租的出租屋……

手腕上的花苞印记突然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夏安安猛地低头，看到三块花时计碎片正透过口袋，发出微弱的光。碎片里的月光花瓣、钟摆残片、紫色花瓣，都在轻轻颤动，仿佛在对她说“别停下”。

“我没有逃。”夏安安深吸一口气，看向十岁的自己，“我记得外婆的话，所以台灯出现时，我没有扔掉它；我知道妈妈辛苦，所以拼命打工想减轻她的负担；我记得花仙的约定，所以哪怕怕得发抖，也没想过放弃。”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难过的事不用躲，因为记住它们，才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

十岁的自己愣住了，手里的山茶花突然开始凋零，花瓣像灰烬一样飘落。“可是……”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你不想外婆吗？不想回到小时候，不用考虑房租，不用面对这些危险吗？”

“想。”夏安安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十岁的自己透明的脸颊，“但我更想完成外婆的约定，更想让妈妈不用那么累，更想让拉贝尔大陆的花重新开起来。所以，我不能停在这里。”

最后一片山茶花花瓣落下时，十岁的自己笑了，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雾气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外婆说，你手腕上的印记，是花仙和人类的约定，要好好守护呀。”

随着身影消失，周围的雾气迅速退去。夏安安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清澈的湖边，湖水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湖面上漂浮着无数朵白色的花，花瓣上都印着模糊的画面——那是其他掉进沼泽的人的记忆。

“这就是记忆沼泽的中心。”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安安回头，看到一位穿着淡蓝色长裙的花仙，她的头发像湖水一样泛着波光，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我是这里的守护者，涟漪。”花仙微笑着说，“你是第一个能走出‘心障’的外来者。”

“心障？”

“嗯，”涟漪点头，“每个人心里都有想逃避的记忆，沼泽会把它变成最诱人的陷阱。很多人都困在里面，永远醒不过来。”她指了指湖面上的白花，“那些都是被困者的记忆，时间久了，就会变成花肥，滋养这片沼泽。”

夏安安看着那些白花，突然想起什么：“花时计的第四块碎片，在这里吗？”

涟漪的笑容淡了些：“在，但它藏在最深的记忆里。十年前，安琪儿女神来过这里，她把碎片留了下来，说要等一个‘能直面过去’的人来取。”她提起莲花灯，灯光洒在湖面上，映出一道向下的石阶，“跟我来吧，但要做好准备——你会看到安琪儿留下的记忆，或许……会很难过。”

夏安安跟着涟漪走下石阶，来到湖底的一座水晶宫殿。宫殿的墙壁上嵌着无数块水晶，每块水晶里都封存着一段记忆：有安琪儿在花神殿培育新花种的画面，有她和其他花仙欢笑的场景，还有……十年前那场浩劫的片段。

水晶里，安琪儿穿着白色的女神裙，手里抱着完整的花时计，身后是熊熊燃烧的花田。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决绝的悲伤。“必须封印它！”她对着身边的花仙喊道，“否则整个大陆都会被时间反噬！”

“可那样你会被所有人误解！”麻花辫花仙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时的她还没被囚禁，眼神清澈。

“没关系。”安琪儿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只要能让大陆活下去，被误解也没关系。找到花时计的承接者后，记得告诉她……对不起，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她了。”

水晶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夏安安的眼眶湿了。原来安琪儿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被误解，她偷走花时计，不是背叛，而是牺牲。

“这就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忆。”涟漪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把花时计打碎，将碎片藏在各地，自己则用最后的力量加固了时空裂隙，防止时间反噬扩散。但她也因此被时空之力灼伤，现在……可能已经很虚弱了。”

夏安安的心揪紧了。信笺上安琪儿虚弱的字迹、涟漪的话，都在告诉她：时间不多了。

涟漪带着她来到宫殿中央的水池边，水池里漂浮着一块水晶，里面封存着一片水蓝色的花瓣——正是第四块碎片。“伸手去拿吧。”涟漪说，“但触碰它的瞬间，你会看到自己最不想面对，却必须记住的记忆。”

夏安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触到水晶的刹那，一股冰凉的力量涌入脑海——

她看到了外婆走的那天，自己躲在病房外，听到医生对妈妈说“老人最后还在念着‘花仙’‘约定’，怕是有点糊涂了”；看到妈妈偷偷抹眼泪，说“安安还小，不能让她信这些，得让她好好读书，以后找个安稳工作”；看到自己把台灯丢进储藏室时，心里其实在想“外婆是不是真的糊涂了，哪有什么花仙”……

原来她不是忘了，而是刻意回避了。她怕外婆的话是假的，怕那些童年记忆是幻想，怕自己连“相信”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记忆，不是让你难过的。”涟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让你明白，无论是安琪儿，还是你，都在害怕中选择了承担。这才是‘直面过去’的意义。”

夏安安握紧水晶里的碎片，水蓝色的花瓣在她掌心亮起。手腕上的花苞印记与碎片共鸣，金色的花蕊变得更加耀眼。

“最后一块碎片，在凋零之海。”涟漪说，“那里是时间反噬最严重的地方，所有靠近的东西都会迅速枯萎。而且……守时者的残余势力也聚集在那里，他们还在相信城主的谎言，想夺回所有碎片。”

夏安安点点头，将第四块碎片收好。她走出水晶宫殿时，湖面上的白花已经少了很多，大概是那些被困者的记忆随着她的离开，也得到了解脱。

“对了，”涟漪突然叫住她，递给她一枚贝壳，“这是‘逆时贝’，能在凋零之海短暂抵御时间反噬。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安琪儿留下的记忆里，有一段没说完的话。她说，你手腕上的印记，其实是‘双生花期’的证明——你和她，共享着同一段花仙血脉。”

夏安安愣住了。同一段血脉？难道外婆说的“花仙故事”，不是传说？

还没等她问清楚，天空突然暗了下来。记忆沼泽开始剧烈摇晃，湖面上的白花疯狂凋零，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撕裂这片空间。

“是凋零之海的时间壁垒破了！”涟漪脸色大变，“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夏安安握紧逆时贝和四块碎片，转身朝着沼泽外跑去。身后，水晶宫殿的光芒越来越暗，涟漪的身影渐渐被雾气吞没，只留下一句模糊的呼喊：“记住安琪儿的话……别让她的牺牲白费……”

跑出迷雾森林时，夏安安回头望了一眼。曾经弥漫的雾气正在消散，露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森林，那些困住花仙的记忆，终于化作了真正的养分，滋养出了新的绿意。

可她没有时间高兴。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灰黑色的潮水正在逼近，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岩石化为齑粉——那是凋零之海的边缘，时间的破坏力正在失控。

夏安安看了看手腕上绽放的花苞印记，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四块碎片。还有最后一块，就能集齐花时计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片灰黑色的潮水，跑了过去。

风里传来越来越清晰的枯萎声，还有守时者残余势力的呼喊：“抓住她！不能让她拿到最后一块碎片！”

夏安安的脚步没有停。她知道，终点就在眼前，而那里等待她的，或许是比记忆沼泽更残酷的真相——关于安琪儿的现状，关于她和花仙的血脉，关于这场跨越时空的约定，最终会走向何方。

凋零之海的边缘，一艘破旧的船正停在岸边，船上插着一面褪色的旗帜，上面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和她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第四章·记忆沼泽与为说出口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