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曦用了整整三日,才将严峰体内的锁魂咒解开。
听竹苑西厢静室内,当最后一根银针从严峰百会穴拔出时,这个驭兽宗弟子忽然浑身剧颤,七窍渗出黑血,眼神从涣散转为清明,随即又陷入极度的恐惧。
“我...我说...”他嘶哑开口,声音像是破风箱,“是...是‘幽冥使’...”
“幽冥使是谁?”裴曦沉声问。她手中捻着一枚银针,针尖泛着幽幽蓝光,随时准备再次施术。
严峰眼神涣散,像是在回忆极其恐怖的画面:“不知道...从没见过真容...他总是一身黑袍...声音嘶哑...许诺我力量...只要我在大比中杀了九尾狐...”
“为何要杀叶念安?”
“九尾狐血脉...能削弱封印...大人需要...”
话音未落,严峰忽然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他胸口处,一道诡异的黑色符文浮现,迅速蔓延至全身。
裴曦脸色一变,手中银针疾刺,试图封住那符文蔓延,却晚了一步。
符文炸开,化作黑烟。严峰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几个呼吸间,便只剩一具皮包骨的干尸,再无半点生机。
静室门被推开,谢舟缓步走入。他看着地上的干尸,眉头微蹙:“禁制之中还有禁制。这幽冥使行事果然谨慎。”
“他刚才说,九尾狐血脉能削弱封印。”裴曦收起银针,“看来魔道确实盯上了叶念安。”
谢舟沉默片刻:“不只如此。‘削弱封印’的意思,是他们已经找到了破坏封印的方法,只需要特定的‘钥匙’。念安的血脉,就是其中一把钥匙。”
“还有其他钥匙?”
“应该有。”谢舟望向窗外,“三百年前的封印,是九宗联手,以九种不同的力量构建的。要彻底破坏,需要集齐九种对应的力量...或者血脉。”
裴曦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魔道可能还盯上了其他宗门的人?”
“可能性很大。”谢舟转身,“此事需告知云华。走。”
两人再次来到凌云殿,将严峰死前的话转述给云华真人。这位一向沉稳的云天宗主,听完后也面色凝重。
“九种对应的力量...”云华真人沉吟道,“当年封印蚩妄,确实用了九宗秘法。若魔道掌握了破解之法...”
“必须立刻通知其他宗门,加强戒备。”谢舟道,“尤其是那些拥有特殊血脉或传承的弟子。”
云华真人点头:“本座这就安排。不过谢舟道友,若真如你所说,那十日后进入秘境的队伍,必须重新考量人选。”
“此话怎讲?”
“若魔道已经掌握了部分‘钥匙’,他们定会想方设法进入秘境,破坏封印。”云华真人神色严肃,“我们的人选,必须能应对任何变故。”
谢舟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担心,我们之中...可能有内应。”
“不得不防。”云华真人叹息,“魔道渗透之深,远超我们想象。严峰之事,只是冰山一角。”
三人商议许久,最终决定:进入秘境的人选,由各宗宗主亲自选定,且需经过严格审查。清淮山方面,谢舟坚持只带裴曦一人——弟子们修为尚浅,秘境太过凶险。
离开凌云殿时,已是黄昏。
夕阳如血,染红了云天宗的琼楼玉宇。谢舟与裴曦走在回听竹苑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路过演武场时,最后一场比试刚刚结束。清淮山其余四名弟子都顺利晋级,此刻正被一群其他宗门的修士围着,或祝贺,或攀谈。
“看来他们很受欢迎。”裴曦淡淡道。
“是好事,也是坏事。”谢舟驻足远望,“受欢迎,说明他们实力得到了认可。但也意味着...更多的人会注意到他们。”
正说着,安无恙看见了他们,连忙带着其他三人走过来。
“师尊,裴前辈。”四人行礼。
“比试如何?”谢舟问。
“都赢了。”青云简短回答,“不过明日就是十六进八,对手会更强。”
“尽力即可,不必强求。”谢舟看向他们,“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们。”
他将严峰死前的话,以及魔道可能拥有破解封印之法的猜测,简单说了一遍。众弟子听完,皆是面色凝重。
“所以九师弟的血脉,是钥匙之一?”温序书蹙眉,“难怪魔道盯上他。”
“不只念安。”谢舟缓缓道,“若我猜得没错,九大宗门中,拥有特殊血脉或传承的弟子,都可能成为目标。”
东方景煜眼覆白绫,轻声道:“师尊的意思是,我们之中...可能也有人是‘钥匙’?”
“不排除这种可能。”谢舟点头,“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你们必须加倍小心。若察觉任何异常,立即告知我或裴前辈。”
“弟子明白。”
“还有,”谢舟顿了顿,“十日后,我将与裴前辈进入太虚秘境。你们留在云天宗,听候云华宗主调遣。秘境之行,凶险异常,你们修为不足,不可跟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他们都清楚,师尊决定的事,从无更改。
回到听竹苑,叶念安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正在庭院里逗弄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小麻雀,九条狐尾懒洋洋地晃动,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师尊,裴前辈。”他看见两人回来,连忙站直身子。
“恢复得如何?”谢舟问。
“好多了。”叶念安咧嘴一笑,“就是闷得慌。师尊,我听说比试快结束了?”
“明日十六进八,后日决出前四。”谢舟看着他,“你好好养伤,比试的事不必操心。”
叶念安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夜深人静时,谢舟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摊开一幅古旧的地图。地图绘制的正是太虚秘境内部结构,这是三百年前他们封印蚩妄时绘制的,如今已有些模糊不清。
房门轻响,裴曦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药汤。
“该喝药了。”她将药碗放在桌上。
谢舟抬眼:“我装病,不必真喝药。”
“装的也要装得像。”裴曦淡淡道,“况且这药不是治病的,是固本培元的。你三百年没动真格,突然要进秘境,总得做些准备。”
谢舟不再推辞,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汤苦涩,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味道如何?”裴曦问。
“尚可。”谢舟放下碗,“比三百年前你熬的那些好喝些。”
裴曦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时候条件简陋,能找到草药就不错了,还挑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三百年前那段并肩作战的岁月。
“这次秘境之行...”裴曦忽然道,“你有多少把握?”
“五成。”谢舟实话实说,“蚩妄实力深不可测,即便被封印了三百年,残余的力量也足以让寻常修士死无葬身之地。更何况,还有魔道在暗中窥伺。”
“五成...”裴曦沉吟,“不算高,但也不低了。”
“是啊。”谢舟望向窗外夜空,“修真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有五成把握,已经值得一搏。”
裴曦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个你拿着。”
“这是?”
“我新研制的‘九转还魂丹’。”裴曦将玉瓶放在桌上,“只有三颗。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此丹,可保性命无虞。”
谢舟看着那玉瓶,没有立即去接:“这丹药,炼制不易吧?”
“花了我五十年时间搜集药材,三十年时间炼制。”裴曦语气平淡,“一共成了九颗,给你三颗,我自己留三颗,剩下三颗...留给你的徒弟们。”
谢舟拿起玉瓶,入手温润。他能感觉到瓶中丹药蕴含的磅礴生机。
“多谢。”他说得郑重。
“朋友之间,不必言谢。”裴曦起身,“早些休息,明日还有比试要观战。”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回头道:“谢舟。”
“嗯?”
“三百年前,我们一起封印了蚩妄。”裴曦看着他,“这一次,也会一样。”
说完,她推门离去。
谢舟独坐房中,握紧手中的玉瓶,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日的比试,比前几日更加激烈。
十六进八,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各宗真正的精英。擂台上的战斗,每一场都精彩绝伦,但也凶险异常。
清淮山四人中,青云、温序书、东方景煜都顺利晋级。安无恙却遇到了强敌——她的对手是云天宗一位专修阵法的弟子,擂台被布下重重阵法,安无恙虽擅长炼丹,但实战经验终究不足,苦战百余招后,遗憾落败。
走下擂台时,安无恙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掉泪。
“师尊,弟子让您失望了。”
“无妨。”谢舟看着她,“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好。况且你本就不是战斗型修士,落败在意料之中。”
“可是...”
“修真之路漫长,一次的胜负,代表不了什么。”谢舟语气平和,“你在丹道上的天赋,远超常人。这比擂台上的胜负,重要得多。”
安无恙这才好受些,重重点头:“弟子明白了。”
另一边的擂台上,温序书的比试刚刚开始。她的对手是焚天谷的另一位高手,两人都是剑修,一交手便是剑气纵横,擂台上的防护阵法都被激起层层涟漪。
“二师姐的剑,似乎比之前更凌厉了。”叶念安趴在窗台上观战,狐耳竖起。
“她在模仿师尊。”青云忽然道。
众人仔细看去,果然发现温序书的剑法中,隐约有谢舟的影子——不是具体的招式,而是那种干净利落、直指破绽的风格。
“二师姐悟性真高。”安无恙感叹。
擂台上,温序书忽然变招。她不再与对方硬拼,而是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剑光却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出剑,都攻向对方剑法中最薄弱之处。
焚天谷弟子渐渐被压制,额头见汗。他猛地大喝一声,周身燃起熊熊烈焰,试图以火焰逼退温序书。
温序书不退反进,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穿过重重火焰,点在对方手腕上。
“当啷”一声,焚天谷弟子的剑脱手飞出。
“承让。”温序书收剑,面色依旧温润。
台下掌声雷动。
青云的比试更是一面倒。他的对手是一名驭兽宗弟子,但有了严峰的前车之鉴,这名弟子打得束手束脚,生怕被误会与魔道有关。青云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十招之内便结束了战斗。
东方景煜的比试最为诡异。他眼覆白绫,却仿佛能预知对手的每一个动作。无论对方如何攻击,他总能先一步避开,并以一枚铜钱作为剑,点在对方要害处。
三场全胜,清淮山三人晋级八强。这成绩,在九宗中已是顶尖。
比试结束后,云华真人再次召集各宗高层议事。这一次,气氛更加凝重。
“刚刚得到消息。”云华真人沉声道,“药王谷一名拥有‘百草灵体’的弟子,昨夜遇袭。虽然被救下,但受了重伤。”
众人哗然。
百草灵体,是药王谷最珍贵的血脉传承之一,天生亲和草木,是炼制高阶丹药的不二人选。这样的弟子遇袭,意义不言而喻。
“又是魔道?”焚天谷谷主炎烈怒道。
“八九不离十。”云华真人点头,“而且,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第三起?”谢舟蹙眉。
“不错。”云华真人看向他,“昨日,天剑宗一名拥有‘剑心通明’体质的弟子,也险些遇害。幸好发现及时,只受了轻伤。”
殿内一片寂静。
剑心通明,百草灵体,九尾狐血脉...这些都是各宗最珍贵的传承。
魔道的目标,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在收集‘钥匙’。”谢舟缓缓道,“破解封印所需的九种力量,对应的就是九种特殊血脉或体质。”
“必须立刻加强戒备!”厉万山拍案而起,“所有拥有特殊体质的弟子,必须重点保护!”
“已经安排了。”云华真人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魔道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
“所以必须主动出击。”谢舟道,“十日后进入秘境,加固封印。只要封印稳固,魔道的一切谋划都是空谈。”
“可若他们已经在秘境中设下埋伏...”药王谷谷主苏清音担忧道。
“那就看谁棋高一着了。”谢舟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议事后,各宗宗主匆匆离去,安排本宗事宜。谢舟与裴曦也回到了听竹苑。
弟子们已经听说了药王谷和天剑宗的事,个个面色凝重。
“师尊,我们会不会也被盯上?”安无恙担忧地问。
“已经盯上了。”谢舟淡淡道,“念安就是证明。不过你们放心,在云天宗内,他们还不敢太过放肆。”
话虽如此,当夜,谢舟还是悄然在听竹苑周围布下了三重剑阵。每一重剑阵都极其隐秘,除非修为远超于他,否则绝难察觉。
裴曦也没有休息,她在每间房中留下了特制的香囊——里面装的不是香料,而是能解百毒的丹药粉末。一旦有人试图下毒,香囊会立即变色示警。
这一夜,清淮山所有人都没有睡好。
叶念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九条狐尾无意识地摆动着。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青云在房中擦拭佩剑,一遍又一遍,剑身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温序书静坐调息,脑海中却在推演剑法,思考着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击败最强的敌人。
安无恙在整理丹药,将每一种丹药的功效、用法、禁忌都牢记于心。
东方景煜独坐院中,眼覆白绫,手中握着一枚铜钱,似乎在占卜着什么。
而谢舟与裴曦,则在对坐饮茶,谁都没有说话,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夜渐深,月渐沉。
距离秘境开启,还有九日。
风暴前的宁静,总是格外压抑。
而在云天宗最深处的禁地中,一道黑影悄然浮现。他望着听竹苑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谢舟...就让你再多活几日。”
“等到了秘境,一切都会结束。”
黑影消散,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