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以为是的真情

门轴吱呀一声碾开死寂，头顶忽地坠下重物——数枚白茧擦着两人鼻尖砸落，嘭的撞在白石板上，裂出纷飞的絮丝，茧囊里蜷着的细长轮廓正疯狂拱动，薄脆的茧皮被撑得突突直鼓，眼看就要破体而出。

　 “小心！”

　这是小姑娘对他说的第二声小心，比上一次斩鬼脸说的更急，一边手快得像风，一把攥住苏无眠的手腕往旁猛带，另一只手已然按在腰间剑鞘上，眉峰紧蹙，眼底是实打实的急慌：“天快黑了，它们要来了，跟我走，快！”

　她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沉得稳。

　漆黑的夜即将把这环形迷宫吞灭，包括一圈圈排布的无数小房间。每间房四面墙各嵌着一扇铁门，唯有生门可以直通内层，死门却只会引向更深的绝境，但无人知道哪道通生，哪道引死，唯有黑夜的冷夜顺着缝隙往骨缝里钻。

　苏无眠被女孩带着踉跄两步，余光见她攥着自己的手纤细却有力，眼底满是急色，时不时回头扫一眼身后的白茧。

　 “姑娘又救了我一回，还不知道你名字叫什么？”两次皆被这同一人所救，苏无眠忍不住询问道。

　 “柳星河。”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这逼仄的房间里，却让苏无眠心头一暖。

　但当他跟着她穿过第三间房时，心里的天平悄然倾斜。上一秒还沉浸在被两次相救的暖意里，下一秒就被一个清晰的疑点钉住——这环形迷宫的门毫无规律，她却每次都能在四扇铁门里精准挑出那扇能往前走的，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苏无眠刚觉出不对，身后便传来细脆的骨骼轻响，惊得他猛回头——方才那十一二岁的娇小身影正拔节般舒展，稚嫩轮廓瞬间褪去，化作个一米七几的高挑女人，黑发垂肩，狭长的眼底凝着漫漫长岁的冷意，哪里还有半分孩童的模样。

　柳星河看着他震愕的神情，唇角勾出一抹冷弧。她的目的早已达成，从两声“小心”的假意护持，到引着他走过一道道门，不过是把他精准逼上这唯一的绝路，此刻他身前只剩这扇门，其余四道，无论怎么选皆是死门。

　作为这环形迷宫的守门人，她要的从不是亲手困住他，而是让他踏入自己布下的终局。

　没等苏无眠从震惊中回神，柳星河便抬步走向他身前那扇门，身影竟直接穿门而过，没有半分阻滞，转瞬便消失在门后，只留一道冷硬的声音在空荡的石屋里回荡：“往前走吧，这是你唯一的路。”

　 “怎么会……”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刚才还温热的心头此刻像被冰锥刺穿。

　房间里此刻只剩苏无眠一人，他盯着那扇门，指尖攥得发白。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都只是她解闷的玩具。

　容不得苏无眠沉浸在被欺骗的失望中，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像有无数细碎的爪子在抓挠墙壁。他下意识汗毛倒竖，惊出一身冷汗，脚步踉跄着后退。

　 “要来了，它们要来了！”

　数十条灰绿色的人蛭如同潮水般从黑暗里涌了出来。它们浑身滑腻，口器里翻着细密的獠牙，四肢异常得长，是普通人的四倍，脖子处血肉外翻，涎水“滴答”砸落在地面上，腥气翻涌，目标明确地扑向苏无眠。

　 “冷静，冷静下来！”他看着人蛭越逼越近，指甲狠狠嵌进掌心，指腹瞬间被掐出细小红痕，一滴血珠沁出皮肤，黏在掌纹里，“我不能死在这里！”

　 “剑……对了，柳星河的剑！这里是……梦啊。”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他猛地抬手，掌心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那滴血珠骤然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下一秒，混铸陨铁砂的铜钱剑应声从虚空中凝出，剑首母钱稳稳吸住那滴精血，上古篆体的镇煞咒纹隐在钱身，落入他紧握的掌心。

　首当其冲的人蛭直扑他面门，被铜钱磨出的薄锋迎面劈成两半，灰绿色的浆液喷溅在墙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溅在剑脊的浆液竟被隐纹逼得瞬间焦黑。未等他喘息，两侧的人蛭已然窜上前，一只缠上他的脚踝，滑腻的身躯勒得生疼；另一只腾空跃起，口器大张直咬他持剑的手腕，其余的则踩着同伴的尸体层层堆叠，眼看就要将他围死。

　苏无眠咬紧牙关，左脚狠跺地面挣开缠足的人蛭，腕间却被对方的獠牙擦过，带出一道血痕。他借着挣动的力道猛振手腕，掌心母钱轻颤，整柄铜钱剑骤然崩散——

　数十枚铜钱带着破空锐响四散飞射，直削人蛭的头颅，擦过躯体便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只见黑气从人蛭的伤口里丝丝冒出，触到铜钱便发出细微的爆响，隐在钱上的咒文遇邪祟骤然亮起淡金微光，烫得人蛭嘶吼着蜷缩、翻滚，缠在他脚踝的那只更是直接焦黑脱落。

　成片涌来的人蛭潮，被他凌空一振尽数斩灭。

　不过瞬息，苏无眠沉喝一声，掌心母钱发出清越的嗡鸣，所有子钱应声归位，凝聚为他腰间的一串普通的铜钱挂件。

　直至……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第一个黑夜才终于过去。人蛭再度陷入沉睡，迷宫的探索也在这场死里逃生的腥风中彻底换了模样。

　苏无眠站立在成堆焦黑与腥臭的尸骸之上，指尖还残留着铜钱相击的微凉，掌心的血痂已经干结发硬。他没有慌乱喘息，只是抬眸望向迷宫前路翻涌不息的暗。

　崩塌的信任、濒临窒息的绝境没有击垮他，反倒像一柄铁锤，敲碎了他股子里最后一丝怯懦与依赖。

　苏无眠缓缓吐纳，将残存的悸意压入心底，化作前行的底气。他抬步，脚步轻而稳，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彷徨，向着迷宫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