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殊就那样站在轮回门前,从日升月落到星河沉寂,从魂影幢幢到万籁俱寂。眼前那扇流转着七彩光晕的门扉,早已没了林初秋的半点痕迹,可天殊依旧死死盯着,仿佛只要目光足够虔诚,就能穿透轮回的壁垒,再看一眼那人温柔的眉眼。
浑身的颤抖早已凝固成冰冷的僵硬,方才被泪水浸湿的衣袂,被忘川风吹得干透,只留下一片酸涩的痕迹,贴在心口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他还记得林初秋虚幻的手抚过他后脑勺的温度,记得那人轻软温柔的嗓音,记得他最后那个干净纯粹的笑,一如千万年前在桃林初见,林初秋提着酒壶,眉眼弯弯地朝他走来,说:“这位仙君,既然在此桃林可要共饮一杯桃花酒?”
千年的执念,一朝崩塌,只余下空落落的心脏,被离别挖去了最柔软的一块,再也填不满。
不知站了多少久,忘川的魂使不敢靠近,彼岸的花开花落了千百次,神域的众神终于到了这里。为首的长老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主神,大战刚息,神域秩序未稳,神域不可无主,还请主神归位。”
桑叶红着眼眶,拉住天殊冰冷的衣袖,白墨沉站在一旁,沉默地颔首,眼底满是担忧。他们都知道,林初秋是天殊的命,是他撑过三界大战的唯一执念,如今那人踏入轮回,天殊的心也跟着去了。可神域不能倒,神域苍生需要这位至高主神,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位失了魂的主神,从忘川的绝望里拉回来。
天殊没有反抗,只是缓缓收回落在轮回门上的目光,空洞的眼眸里没有半点神采。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的瞬间,背影孤寂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
回到神域,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运转,可天殊却变了。
他搬进了林初秋生前居住的忘尘殿,殿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千年前的模样,案几上还放着林初秋未写完的字,连空气中都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清宁香。天殊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公务里,诸神之战后的重建、神域秩序的梳理、各族矛盾的调解,堆积如山的事务被他处理得井井有条,他废寝忘食,不眠不休,用极致的忙碌,麻痹着心底的痛苦。
旁人都以为,这位至高主神已经从失去爱人的悲痛中走了出来,只有天殊自己知道,每一个深夜,当忘尘殿只剩下他一人时,林初秋的身影就会浮现在眼前,温柔地笑着,喊他“阿殊”。
他不说,不表现,将所有的思念与不舍,都藏在冰冷的神情之下,藏在忘尘殿的每一个角落,藏在心底最深处,无人可触碰。
就这样,一千年悄然而过。
千年时光,于诸天万界的神祇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可于天殊而言,却是度日如年。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威严的神域主神,处理公务时雷厉风行,面对众神时从容淡然,看似与千年之前别无二致,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看出,他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孤寂。
这日,忘尘殿的门被轻轻推开,桑叶和白墨沉并肩走来,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连脚步都带着轻快的笑意。
天殊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抬手端起桌上的清茶,刚要送至唇边,就听到桑叶欢快的声音响起:“阿殊!我和墨沉快要成婚了!”
指尖微微一顿,清茶在杯中漾开细微的涟漪,天殊抬眸,看向眼前眉眼带笑的二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这笑不似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带着真心的祝福,在他冷峻的眉眼间化开,难得的柔和。
“恭喜你们。”天殊放下茶杯,语气真诚,“历经万年,你们兜兜转转,终于得偿所愿,你们的感情,我向来是有目共睹的。”
他顿了顿,看着二人相握的手,打趣道:“既然成婚了,便抓紧些,生个小殿下,给我作伴,也让这冷清的忘尘殿与合曦殿,多些烟火气。”
这话一出,桑叶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像天边的晚霞,羞涩地低下头,白墨沉也微微泛红了耳尖,却依旧坚定地搂了搂桑叶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会努力的。”
三人相视一笑,殿内的气氛轻松而温馨,久违的暖意,弥漫在忘尘殿的空气里。桑叶和白墨沉又与天殊说了些婚礼的筹备事宜,看着天殊状态尚可,才放心地起身离去。
殿门合上,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天殊的嘴角褪去。他缓缓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得像风,却藏着千年的思念与怅然。
他起身,缓步走向忘尘殿的后殿。
后殿里种着一棵万年桃树,是万年前林初秋亲手种下的,如今枝繁叶茂,每到春日,便会开满粉色的桃花,落英缤纷,像极了二人初见的那片桃林。桃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早已备好的材料——新鲜的桃花、清冽的灵泉、上好的酒曲,都是林初秋生前最爱的酿桃花酒的材料。
天殊在石桌前坐下,伸手拿起一朵粉嫩的桃花,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开始自言自语,像是在与看不见的爱人对话。
“初秋,你看看,你走了都有一千年了。”
“阿叶和墨沉,也要成婚了,万年的感情,终于修成正果,多好啊。”
“都这么久了,我才给你酿桃花酒,你不会怪我吧?”
“实在是太忙了,大战之后,三界百废待兴,神域的事务堆成山,我一刻都不敢停歇,好不容易才闲下来,才有时间给你酿酒。”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千年未变的宠溺,与平日里威严的主神判若两人。指尖熟练地处理着桃花,清洗、晾晒、拌曲、入坛,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无比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世间最神圣的事。
酿桃花酒,是林初秋最爱的事,从前在桃林,那人总是酿一大坛桃花酒,拉着他对饮,笑着说要喝遍世间所有的桃花酒,要与他岁岁年年,共赏桃花。
可如今,酿酒的人换了他,饮酒的人,却入了轮回,不知身在何方。
一坛桃花酒缓缓酿好,封存在青瓷酒坛里。天殊抱着酒坛,在桃树下选了一个位置,挥袖挖出一个浅坑,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放了进去,再用泥土轻轻掩埋,拍实。
他蹲在树下,看着平整的土地,轻声道:“这酒,我就埋在这里了,等你回来了,我第一时间挖出来给你喝。你说过,我酿的桃花酒,是世间最好喝的,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风吹过桃树,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像是林初秋温柔的触碰。
天殊就那样坐在桃树下,从日暮到天明,坐了整整一夜。
他望着漫天星辰,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底默念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林初秋。
千年等待,不过伊始。他会守着神域,守着忘尘殿,守着这棵桃树,守着埋在树下的桃花酒,等他的初秋,轮回归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殊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桑叶和白墨沉的婚礼筹备中。
这场婚礼,是永恒神域千年以来最盛大的喜事。桑叶与白墨沉是神域主神之一,二人的婚约,牵动着诸天万界。消息传开,诸天众神纷纷前来道贺,神域的各大神殿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诸天万界的神界,几乎有一半的神祇亲临现场,即便未能前来的,也差人送来了无比贵重的贺礼,奇珍异宝、上古法器、灵泉仙酿,堆积如山,彰显着这场婚礼的隆重与尊贵。
天殊亲自主持婚礼的筹备事宜,从仪式流程到神殿布置,从宾客安排到礼器准备,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他想给桑叶和白墨沉一场最完美的婚礼,也想在这热闹的烟火气里,稍稍冲淡心底的思念。
婚礼当日,神域上下一片欢腾,主神殿装饰得金碧辉煌,彩带飘扬,仙乐袅袅,三界众神齐聚一堂,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天殊来到桑叶居住的合曦殿,等着白墨沉率领迎亲队伍,前来接桑叶前往主神殿完成大婚仪式。
殿内,桑叶身着大红的喜服,绣着鸾凤和鸣,裙摆曳地,华美至极,可平日里从容淡定的她,此刻却在殿内来回踱步,慌张地急跺脚,手心都微微冒汗。
天殊靠在廊柱上,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带着温和的打趣:“你别紧张啊,今日是你的大婚之日,诸天众神都在看着,可不能出什么差错哟。”
他走上前,轻轻理了理桑叶鬓边的珠花,看着她娇美的容颜,由衷地赞叹:“今日的你,可是三界最美的新娘,墨沉见了,定会移不开眼。”
桑叶停下脚步,脸颊通红,伸手拉住天殊的衣袖,声音带着些许慌乱:“阿殊,我、我还是好紧张,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天殊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温柔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