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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

殊羽往昔

虚空撕裂的金光划破混沌,三道身影自魂界血土之上破空而出,身后是被大雨冲刷得一片狼藉、魔气渐散的禁锢之地,身前则是永恒神域亘古不变的璀璨星河。天殊飞在最前,诛神剑握在身侧,剑身上的血渍被罡风刮得零落,却依旧染着洗不尽的猩红,如同他眼底深处从未熄灭的悲恸,一路灼烧着神魂。

他周身的神王金光早已黯淡,不再是往日横扫八荒、威压万界的凛冽锋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每一次振翅,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神力与心力。桑叶与白墨沉紧随其后,他们心底翻涌的哀愁与心疼,更让他们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太懂天殊了。

那个自混沌初开便屹立于神域之巅、从未有过半分软弱的至高神王,自林初秋倒下的那一刻起,便已经碎了。魂界之上强压下的魔火与杀意,不是克制,是硬生生将濒临崩毁的神魂捆缚,是靠着林初秋最后一句“不想牵连无辜”,才撑着没有彻底堕入魔道,屠尽万界。

一路无言,唯有破空之声在寂静的星宇间回荡。

不多时,永恒神域的万重仙阙、琉璃玉宇映入眼帘,云海翻涌,仙乐缥缈,依旧是三界敬仰的至圣之地,可这份极致的繁华与安宁,落在天殊眼中,却只剩下刺心的荒凉。他没有去往神王殿,也没有召集群神议事,方向一转,径直朝着神域深处那座最清净、最素雅的殿宇飞去——忘尘殿。

那是林初秋的寝殿,是他与天殊相伴万载、藏着所有温柔与欢喜的地方。

殿门未锁,天殊抬手轻推,玉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响,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清晰。殿内陈设依旧,一尘不染,案几上摆着林初秋最爱用的白玉笔架,旁边放着半卷未写完的经文,窗边的青玉香炉里,还残留着一丝早已冷却的清宁香,那是林初秋亲手调制的香气,淡而温柔,能抚平天殊所有戾气。

床榻上铺着素色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是林初秋素来的习惯;墙角的灵植依旧青翠,是当年天殊亲手为他栽下的忘忧草,如今依旧枝繁叶茂,可那个日日为它浇水、笑着说“有它在,便无烦忧”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殊缓步走入殿中,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怕惊扰了殿内残留的、属于林初秋的最后一丝气息。他站在案前,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那支白玉笔,却又在半空顿住,仿佛一碰,那些鲜活的记忆就会彻底碎裂,化作扎进神魂的利刃。

往日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万载岁月里,每一次归来,林初秋总会守在忘尘殿门口,提着一盏温凉的清茶,眉眼温柔,笑着说“天殊,你回来了”;想起深夜他批阅神卷至疲惫,林初秋会安静地坐在一旁,为他研墨、披衣,指尖的温度轻触他的肩头,暖得能融化冰雪;想起两人并肩坐在殿外的云阶上,看星河起落,林初秋靠在他肩头,轻声说“我不求万古不朽,只求陪在你身边,岁岁平安”。

那些曾经是他生命中最温暖、最珍贵的光,是他横扫万界、守护神域的全部意义,可如今,光灭了,人去了,所有甜蜜的回忆,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狠狠划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疼得他神魂都在颤抖。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背对着门口,身形孤寂得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玄色的神王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与雨,与殿内素净清雅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落寞。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殿内的陈设,一行早已干涸的血泪痕迹,依旧残留在脸颊,冰冷而刺目。

桑叶与白墨沉站在殿门口,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不忍与心疼。桑叶攥紧了手中的仙剑,指节泛白,眼眶微微泛红,他与天殊相识万年,从未见过这般失魂落魄、形如枯槁的至高神王,那个顶天立地、温文儒雅的人,此刻却被一份思念与悲痛,压得连站直都显得艰难。

白墨沉面色沉冷,素来淡漠的眸中也泛起涟漪,他懂天殊的痛——林初秋是天殊的命,是他神魂深处唯一的羁绊,如今命没了,羁绊断了,天殊能撑着不灭魂界、不堕魔道,已经是拼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息,许是万载,天殊终于缓缓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从无边的悲痛中抽离,缓缓转过身,看向殿门口的两人。那双曾经盛着星河与威严的金色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恳求,那是高高在上的神王,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与尊严,对着自己最亲近的挚友,露出如此脆弱无助的模样。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烧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阿叶,墨沉……求你们,帮我。”

桑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天殊,你说,无论何事,我们都帮。”

“我不能没有初秋。”天殊的视线落在地面,不敢看两人,却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即便……即便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相伴左右,我也想让他活下来,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哪怕转世成凡人,我也要他活着。”

桑叶与白墨沉皆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了然与心疼。他们知道,天殊从来没有放下,所谓的克制,所谓的留魂界众生一命,不过是为了林初秋的遗愿撑着,可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若林初秋真的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三界,天殊迟早会崩毁,会追随他而去。

没有丝毫犹豫,桑叶重重点头,声音坚定:“只要能让初秋活下来,无论什么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帮,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白墨沉也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与阿叶同往,你说,怎么做。”

得到两人肯定的答复,天殊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那是绝望之中,唯一的希望。他抬眼,目光凝重而决绝,说出了那个连诸神都不敢触碰的禁忌之法:“我要逆转时空。”

“逆转时空?!”

桑叶猛地一惊,连退一步,声音都带着慌乱:“天殊,你疯了?!你可知逆转时空是众界大忌,是违逆天道法则的禁忌之术!你我虽是神王,执掌一方神域,可强行撕裂时空、回到过去,代价之大,足以让神王神魂俱灭!”

白墨沉也眉头紧锁,沉声道:“逆转时空,天道反噬无穷,且跨时空者,不得干涉过往轨迹,更不得久留——传说每在过去时空停留一瞬,便会丧失五感之一,依次剥夺,直至五感尽失,神魂崩碎,你可知晓?”

天殊怎会不知。

他身为至高神王,通晓万界法则,自然清楚逆转时空的恐怖代价,那是用自己的神魂、五感、甚至永生永世的神王根基,去赌一缕微乎其微的可能。可他没有选择,这是唯一能留住林初秋残魂的办法,是唯一能让他活下来的路。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代价,也清楚后果。但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唯一的路。”

“我不求改变过去,不求救下那时的他,只求在他神魂消散的刹那,截留一缕残魂带回现世。有了这缕残魂,他便可入轮回,重新转世,重获新生,不必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桑叶看着天殊眼中孤注一掷的决绝,心中剧痛,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劝阻,天殊都不会回头。若是阻止他,天殊只会在无尽的悲痛中自我毁灭,那比逆转时空失去五感、承受反噬,更让他绝望。

桑叶转头看向白墨沉,眼中满是纠结与担忧。白墨沉沉默片刻,深深看了天殊一眼,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我们帮你。我与阿叶留在现世,布下时空护法大阵,为你稳固神魂,抵挡天道反噬,你只管去,务必小心。”

桑叶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坚定:“布阵。”

三人不再多言,走到忘尘殿中央,周身神力涌动,金色、青色、墨色三道神王之力交织缠绕,化作一座繁复而古老的时空法阵,符文流转,光芒璀璨,却又透着压抑的死寂与危险。法阵以忘尘殿为基,以三人神魂为引,以永恒神域的本源之力为盾,硬生生撕开一道通往过去时空的裂缝。

“我留在现世护法,稳固时空节点,阿叶,你守大阵核心,防天道反噬突袭。”白墨沉沉声吩咐,神力尽数注入阵眼。

桑叶点头,双手结印,青色神力如潮水般铺满法阵:“天殊,切记,不可久留,不可干涉过往,一旦截留残魂,立刻回归!”

天殊最后看了一眼殿内林初秋的气息,握紧了手中的诛神剑,眼底最后一丝留恋化作决绝,纵身一跃,跳入那道扭曲的时空裂缝之中。

瞬间,天旋地转,神魂仿佛被无数道力量撕扯,天道法则的威压如万钧神山,狠狠砸在他的身上,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只是一瞬,他便被卷入了过去的时空——正是魂界大战最惨烈的那一刻,正是林初秋为他挡下殒命之击的那一瞬间。

硝烟弥漫,魔气滔天,魂界神祇的绝杀之术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直逼他的心口,而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不顾一切地奔向他,眉眼依旧温柔,没有丝毫畏惧,只为挡在他的身前,替他承受那致命一击。

“初秋!”

天殊目眦欲裂,嘶吼出声,想要冲上前,想要推开他,想要动用神王之力击碎那道殒命之击,可他的神力穿过过往的时空,却如同穿过虚影,根本无法触碰,无法干涉。天道法则无情禁锢,跨时空者,不得改过往,不得逆定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白色身影,义无反顾地挡在他的身前。

“不——!”

凄厉的嘶吼响彻时空,却毫无用处。

下一秒,殒命之击狠狠落在林初秋的身上,白色的神袍瞬间被鲜血染红,他的身体软软倒下,神魂自体内一点点溃散,化作点点流光,即将消散于虚空。林初秋抬眼,看向他的方向,虚弱却温柔的笑容依旧,和他记忆中最后一刻一模一样,轻声呢喃:“天殊……别难过……”

那一刻,天殊的心彻底碎了,比当初亲眼看着他离去时,更疼,更绝望。

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每多停留一瞬,便要付出五感丧失的代价,可他看着爱人的神魂一点点消散,几乎要失控。强压着神魂崩碎的痛苦,他伸出手,用尽全身神力,精准地抓住了那缕即将彻底消散的、最核心的残魂,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攥住了全世界唯一的光。

“够了,回归!”

现世之中,白墨沉与桑叶齐声低喝,全力催动法阵,强行将天殊的神魂从过去时空拉回。

金光一闪,天殊的身影猛地跌出时空裂缝,重重摔在忘尘殿的地面上,口中喷出一大口神血,染红了身下的玉砖。他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神魂传来剧烈的灼痛,五感之中,有两感如同被生生剥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味觉,没了。

嗅觉,也没了。

他停留了两瞬,便失去了两感。

天殊缓缓撑着地面,坐起身,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掌心紧紧攥着那缕温暖的、属于林初秋的残魂,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神魂波动,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光。他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与庆幸,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丝自嘲,却又无比满足:“还是……太勉强了吗……”

失去了味觉,他再也尝不出林初秋为他煮的清茶的甘甜,尝不出世间任何滋味;失去了嗅觉,他再也闻不到忘尘殿里清宁香的温柔,闻不到鲜血的腥甜,闻不到一切气息。

可他不在乎。

只要掌心这缕残魂还在,只要林初秋还有转世重生的机会,只要他还能有一丝盼头,别说失去两感,就算五感尽失,神魂俱灭,他也甘之如饴。

雨水早已停了,永恒神域的阳光透过忘尘殿的窗棂,洒在天殊身上,照亮他掌心那缕微弱的魂光,也照亮他脸上未干的血泪与疲惫。

他低头,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残魂,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如同对着爱人轻声低语:“初秋,等我。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桑叶与白墨沉快步上前,扶起虚弱的天殊,看着他失去两感后依旧执着的模样,心中疼惜,却也松了一口气——至少,他活下来了,有了执念,有了盼头,便不会再走向毁灭。

忘尘殿内,一片寂静,唯有那缕残魂的微光,在掌心轻轻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