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十月四日。
车子驶远的那一刻,颜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被留在了这里。
齐阳县。
一个她从前连听都没听过的落后小城。
没有霓虹,没有喧嚣,连风都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
昏黄的路灯隔着老远才亮一盏,路面坑坑洼洼,影子被拉得单薄又可怜。
她不是自愿来的。
是父亲强行切断了她的一切,把她从熟悉的城市,扔到这个连呼吸都觉得陌生的地方。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
只有一句冰冷的“好好读书”,便碾碎了她所有的期待。
初秋的夜已经很凉。
风一吹,胳膊上立刻泛起一层细麻。
颜笙攥了攥书包带,低头摸出手机。
屏幕黑着,按了好几次,都没有任何反应。
关机了。
最后一点依靠也没了。别人是天降馅饼,偏偏她是天降狗屎,非让她尝尝这世道的咸淡。
颜笙站在路口,茫然地环顾四周。
不知道住处在哪,不知道该往哪走,甚至连一盏能让她安心的灯都找不到。
不是不难过。
只是骄傲不允许她当场塌掉。
她现在只想找一家亮着灯的店借个充电器,喝一口水,让自己稍微缓过来一点。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颜笙抬眼。
少年一个人走过来,穿着简单的黑短袖,身形清瘦,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野。
他垂着眼,神情淡漠,周身像裹着一层冷硬的壳,独来独往,没有同伴。
有救了。颜笙松了口气。
在他擦肩而过的前一秒,颜笙开了口。
声音很轻,却不软:
“请问,便利店在哪?”
陈忘秋脚步顿住。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冷、淡、没温度,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耐。
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更没有多余的打量。
沉默两秒,他只丢出一句:
“前面右转,走五十米。”
话音落,人已经错身离开。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背影孤绝又冷漠。
颜笙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抿了抿唇,朝着他指的路走去。
便利店的灯在暗夜里格外显眼。
推门时,风铃叮铃一响,暖光瞬间裹住她。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看电视,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姨,能借充电器用一下吗?手机关机了。”
颜笙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礼貌,却藏不住一丝疲惫。
老板娘人还算爽快,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安卓线递给她。
“充吧,别太久就行。”
“谢谢。”
颜笙把手机插在插座上,靠在墙边等着。
小店不大,货架摆得拥挤,灯光昏黄,弥漫着泡面和零食的味道。
这是她在这座小城里,感受到的第一点微弱暖意。
没过多久,便利店外传来一阵骚动。
吵嚷声、推搡声、骂骂咧咧的叫喊,从不远处的巷子里飘过来。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碰撞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颜笙皱了皱眉,却没多在意。
她现在连自己都顾不好,没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小城乱,她早有心理准备。
她只安安静静等着手机开机。
十几分钟后,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电量显示百分之十二。
够联系远房亲戚,找到住处。
颜笙拔下充电器,把线还给老板娘,买了瓶矿泉水,推门走了出去。
夜更凉了。
刚才的吵闹声已经消失,只剩下安静。
她刚走出几步,脚步忽然顿住。
巷子口的路灯下,靠着一个人。
是刚才给她指路的那个少年。
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乱了,嘴角破了一块,下颌沾着一点浅淡的血印,袖口也蹭脏了。
气息微喘,眼神却依旧冷硬,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桀骜。
刚打完架。
颜笙脚步顿在原地。
他也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没有丝毫狼狈被撞破的窘迫,只有一贯的冷漠,甚至带着点警告意味。
像是在说:别多管闲事。
颜笙没走,也没说话。
她看见他抬手,随意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动作野得刺眼。
翻口袋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没带钱。
应该是连处理伤口的东西都买不了。
少年眉峰皱起,明显不耐烦,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颜笙沉默了几秒。
她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回便利店。
几分钟后,她拿着一包碘伏棉签、一盒创可贴、一包湿巾走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递过去。
没有问他为什么打架,没有说多余的话。
语气平静,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拿着。”
陈忘秋抬眼,看向她,又看向她手里的东西。
眼神复杂了一瞬,有意外,有讶异,更多的还是不自在。
他一贯独来独往,从不接受别人的好意。
“不用。”他声音低沉,拒绝得干脆。
颜笙没收回手。
“伤口不处理,明天会肿。”
她依旧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打探,只是陈述事实。
路灯落在她脸上,干净,冷淡,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固执。
两人僵持了几秒。
少年最终还是伸手,一把抓过那袋东西。
动作有些粗鲁,像是在掩饰别扭。
“……谢了。”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说完便立刻别开脸,耳尖却不易察觉地泛红。
骄傲如他,这已经是最大的妥协。
颜笙没再看他。
“钱不用还,刚刚谢谢你。”
她留下一句,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不回头,不留恋。
像一阵干净又冷寂的风,消失在夜色里。
陈忘秋站在原地,攥着手里的创可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知道她从哪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不知道,七年后,他会用尽全身力气,恨她,又疯了一样找她。
颜笙走在微凉的秋夜里。
手机终于有了电,前方终于有了方向。
而她不知道,那个夜晚,那个嘴角带伤的桀骜少年。
早已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悄悄撞进了她一去不返的青春里。
初秋的风轻轻吹过。
有些相遇,不问缘由,不问过往。
却注定,要纠缠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