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平离开后,停云居陷入一片死寂。沈星霜却没有感到丝毫放松,反而觉得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她独自站在工作台前,目光如同被钉在了那处刚刚完成隐补的区域。肉眼看去,补绢与原画浑然一体,修复得天衣无缝。然而,在她眼中,那一小块区域却仿佛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那根被刻意埋入的蓝色“针”,像一根毒刺,扎在她的心头,也扎在这幅古画的命脉上。清中期的那次“修复”,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个动手脚的人,是谁?是“墨家”的人吗?目的究竟是什么?
而陆海平,他在这场跨越百年的迷局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他那个细微的小指动作,是某种暗示,还是启动某种机关的暗号?他最后那句“一切小心”,听起来像是关怀,此刻回味起来,却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
沈星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意识到,自已不仅是在修复一幅古画,更是在拆解一个危险的机关,同时还要与身边这个心思难测的男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信息是她唯一的武器。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根“针”的信息,但又不能轻易再次动用那种耗费心神且可能打草惊蛇的感知能力。
她走到书架前,开始翻找那些记载奇闻异志、地方物产乃至古代巫蛊方术的冷僻书籍。这些书籍大多是她多年来出于兴趣和拓展知识面而收集的,从未想过真有一天会用来查找如此诡异的内容。
她重点寻找与“蓝色”、“矿物”、“植物”、“南洋”、“标记”、“封印”、“针刺”等关键词相关的记载。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漆黑,工作室里只亮着一盏孤灯,映照着沈星霜专注而苍白的侧脸。
大部分记载都荒诞不经,或是语焉不详。直到后半夜,她在一本纸张泛黄、没有署名作者的线装手抄本《南海异物志》残卷中,找到了一段模糊的记述:
“……海外有岛,产幽蓝苔,夜有微光,性极阴寒。土人云,其汁液凝如冰针,可刺入物器,百年不化。若有秘法催动,可循迹而寻,或生感应,或致迷乱……然制法失传,久不现世……”
幽蓝苔!冰针!可刺入物器,百年不化!循迹而寻,或生感应,或致迷乱!
这段记载,与陆海平之前提到的传说,以及她感知到的“钢针”景象,惊人地吻合!难道这并非传说,而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这蓝色的苔藓针,是一种……追踪器?或者是一种能影响人神智的邪门器物?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幅《溪山行旅图》,就是一个被埋下了“追踪信标”或者“诅咒之物”的诱饵?瀚海堂得到它,是意外,还是早有预谋?陆海平坚持修复它,是为了引出什么人,还是为了解除这个“标记”?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翻腾。沈星霜合上书卷,感到一阵疲惫和寒意。事情的复杂和诡异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卷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场商业或收藏界的争斗,而是涉及了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领域。
第二天,沈星霜眼下带着更深的阴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坚定。她已下定决心,要更加小心地周旋,既要完成修复师的职责,保护好画作,也要暗中查明真相,保护好自己。
陆海平准时到来,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问候和一份精致的早点。他敏锐地注意到沈星霜虽然难掩疲惫,但身上那股疏离和戒备之外,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沈小姐,昨晚又没休息好?”他语气平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试探。
“查资料晚了些。”沈星霜坦然承认,却不说查了什么资料。她将早点放在一旁,直接走向工作台,“今天开始处理画心下方的霉蚀部分,需要配置不同的清洗液。”
她的态度干脆利落,将两人的关系重新拉回到纯粹的工作层面,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陆海平目光微闪,从善如流:“好。”
今天的工作主要是针对大面积霉蚀的清洗和杀菌。沈星霜配好了几种针对性的温和清洗剂和防霉药水,动作熟练地开始操作。她刻意避开了那处埋有蓝色“针”的区域,虽然那里也需要处理,但她决定留到最后,等掌握了更多信息再说。
陆海平依旧负责记录和协助。两人之间的话语更少了,但配合却有种诡异的流畅。沈星霜发现,当自已彻底摒弃杂念,只将陆海平视为一个专业能力出色的助手时,工作效率反而很高。他总能预判她的需求,递上最合适的工具,调整最佳的光线角度。
期间,沈星霜故意在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上,采用了某种比较冷门、存在一定争议的清洗手法。她想看看陆海平的反应。
陆海平果然立刻注意到了。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沉吟片刻,提出了另一种更稳妥、但也更费时费力的方案,并简要阐述了理由,引经据典,分析得头头是道。
“陆先生对修复技艺的了解,令人印象深刻。”沈星霜停下动作,看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陆海平擦拭着手中的镊子,头也未抬:“瀚海堂经手的古物多了,难免要懂一些皮毛。比起沈小姐的家学渊源和精湛技艺,不值一提。”
家学渊源?沈星霜心中一动。她从未对外人提过自己的家庭背景,只说是师从过几位老师傅。陆海平是随口一说,还是……他已经调查过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看来,不仅画作充满秘密,她自已,在陆海平眼中,恐怕也并非一张白纸。
这场无声的博弈,从一开始,双方掌握的信息就是不对等的。
她不再多言,继续手中的工作,但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层。她必须尽快扭转这种被动的局面。
午休时,沈星霜看似随意地提起:“昨天隐补的地方,今天看来效果不错,浆糊固化得很好。”她说话时,紧紧盯着陆海平的眼睛。
陆海平正在喝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神色如常地点头:“沈小姐手艺精湛,自然完美。”他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看不出任何异样。
要么他的演技已臻化境,要么……他确实对那根“针”的存在毫不知情?那个小指动作,真的只是巧合?
沈星霜无法判断。但她知道,不能轻易相信任何表象。
下午的工作波澜不惊。临近结束时,沈星霜一边整理工具,一边仿佛不经意地说道:“说起来,我昨天查资料,看到一种叫‘幽蓝苔’的记载,说是南洋有种苔藓能制成蓝色冰针,很是神奇。陆先生博闻强识,可曾听过这种实物?”
她问得轻描淡写,心脏却微微提起。这是她的一次试探,直接抛出部分底牌,看陆海平如何接招。
陆海平正在关摄像机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惊讶,又似是……某种了然。
他缓缓直起身,与沈星霜隔着一张工作台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过。
“幽蓝苔……”他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沈小姐果然心思缜密,涉猎广泛。不错,我确实听过。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
“这东西,可不仅仅是什么神奇的自然产物那么简单。它牵扯的,是一些非常久远,也非常……危险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