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已经很久没有入梦了。
他幼时常常梦见那场火。梦见皮肉烧灼的剧痛,母妃的哀嚎,宫人奔逃时踩过门槛的脚步声。后来那些梦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算计。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忘了父皇的模样,忘了母妃的声音,忘了那一切本该属于他的温暖的东西。
可此刻,他却站在这里。
他仍记得,是很早的时候。早到他还叫“旻儿”,早到东宫的槐花还开着,早到他还是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孩子。
*
湖水倒映着天光云影,柳梢点破一池碧色。
阳光很好。
是那种温和的不刺眼的暖阳,落在肩上带着微微的热意。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五根手指头圆滚滚的,指甲盖儿透着粉。
他愣了一下。
“旻儿。”
有人在叫他。
他抬起头。
太熟悉了。
玄色常服,腰系玉带,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那眉眼与齐旻有几分相似,却又比他多了几分磊落、几分坦荡。
承德太子站在那里,气定神闲,正朝他笑。
不,不一样——
记忆里的父皇总是疲惫的,眉心总是拧着,眼底总有化不开的忧色。可眼前这个人不是。他眉目舒展,神采奕奕,像是一点心事都没有。
“过来,父皇抱。”
齐旻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梦。
亲臣做局下,父皇死了十七年了,死在瑾州战场上,被北厥人开膛破肚。东宫蒙难下,母妃也死了,死在为了给自己的孩子搏一线生机,自焚于东宫大火。
至于他?
他本是大胤承德太子嫡子、正统皇长孙,生于东宫,长于锦绣,生来便背负着王朝正统的荣光。“旻”字承苍天之意,是父皇母后对其寄予的厚望。
而今,他倒是只背负着一个名号——大胤王朝瑾州血案的唯一幸存者。
*
可眼前这个人,活生生的。
齐旻往后退了一步。
“旻儿?”
承德太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几分疑惑。他走过来,蹲下身,与齐旻平视。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温和关切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
齐旻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怎么了?”
承德太子伸手摸摸他的脸。
他的手是温的。
齐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齐旻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脚步声近了,一只温软的手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
“旻儿怎么了?”
那声音带着笑。
“是不是又淘气了,惹父皇生气?”
太子妃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绿春衫,乌发堆云,眉目如画,通身带着淡淡的香气,是他记忆里母妃身上的味道。
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她膝头闻这个味道,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齐旻盯着她。
他想起那个画面。
宫殿燃烧的火光映了齐旻的眼睛。
母妃站在火光里,死死按着他的头,把他往炭盆里按,按得他皮开肉绽,按得他惨叫连天。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嘶哑的,破碎的,却一字一字砸进他耳朵里:
“可怜的旻儿,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被烧坏了大半张脸的齐旻痉挛挣扎,他痛到几欲昏厥,疯狂打滚,疯狂哭嚎。
小齐旻“疼!太疼了!让我死!”
“旻儿,我可怜的旻儿,你一定要活下去。”
齐旻挣扎中,眼看着她推倒炭盆,火舌燎燃了垂丝桌布,她还端起烛台点燃主殿内挂起的层层叠叠的帷幔。
这样才好,偷梁换柱,将他藏身于仇人随家府邸,让他以最惨痛的代价用一身皮肉换得新生。
*
太子妃蹲下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嘀咕道:“不烫啊……怎么呆呆的?”
“母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那样稚嫩软糯。可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滚烫的,止不住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太子妃愣住了,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泪,一边擦一边哄:
“乖,不哭不哭,母妃在这儿呢。”
她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齐旻被抱着,鼻尖全是她身上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烟火气。
“旻儿乖。”承德太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母妃今日亲自下厨,做了你最爱吃的。再不松手,父皇可要抢了。”
“你敢。”太子妃抬头瞪他一眼,手却还拍着齐旻的背,“这是我们旻儿的,谁都不许抢。”
他或许不该这样放纵自己,可他还是伸出了手,把脸埋在他们中间,闻着那些久违的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他听见母妃在哼歌,是小时候哄他睡觉时唱的那首,调子轻轻的,软软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来。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娘的宝宝快睡着……”
*
系统零零零个人私设,父母性格不一定与剧版和原著符合。
系统零零零写一些温馨的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