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澹病了。
那场病来得很急。先是低烧,咳嗽,然后便起不来榻。
太医来看过,开了药,说是风寒入体,需静养。
宫人们进进出出,换水、添炭……将那间冷清的殿宇硬是折腾出几分人气。
阿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她穿着一身银红夹袄,发间簪着金钗,整个人鲜亮得格格不入。
她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宫女,一个捧暖炉的嬷嬷,还有两个抬着熏炉的小太监。
阿姒“放那儿。”
她随手一指案几,便不再多言,走到榻边,低头看昏睡中的夏侯澹。
他脸色潮红,眉头紧蹙,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有些重。被褥是宫人刚换过的,还算干净,压在他下颌处。
她问:
阿姒“粥呢?”
宫女忙打开食盒,捧出一个青瓷小盅,揭开盖子,温热的米香和药香飘散开来。
那是用粳米和几味药材慢火熬的,稠而不腻,最宜病人。
阿姒接过,用勺子搅了搅,看了看,然后递给身后的嬷嬷,示意她去喂夏侯澹。
嬷嬷应了声,在榻边凳上坐下,一勺一勺,小心地喂进夏侯澹嘴里。
他烧得迷迷糊糊,却也本能地吞咽,只是吞咽艰难,偶尔呛咳两声。
阿姒就坐在一旁,看着。
看着嬷嬷喂粥,看着宫人往熏炉里添炭,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
偶尔,她会伸出手,探一探他额上的温度。指尖触及那片滚烫的皮肤,顿一顿,然后收回。
她又问:
阿姒“药呢?”
另一个宫女忙捧上煎好的汤药,温得刚好。
阿姒接过药碗,依旧递给嬷嬷。
嬷嬷接过,一勺一勺喂进去。夏侯澹苦得皱眉,却没有力气吐出来,只能艰难地咽下。
阿姒依旧看着。
直到药也喂完,粥也喂完,嬷嬷退到一旁。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他不甚平稳的呼吸声。
他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水润,目光涣散,却努力聚焦在她脸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模糊的气音。
阿姒弯下腰,凑近些。
阿姒“想说什么?”
他费力地抬起手,手指颤抖着,碰到她的袖口。
夏侯澹“……阿姒。”
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晰。
阿姒没有动。
他就那样攥着她的袖口,望着她。烧得通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夏侯澹“……你来了。”
夏侯澹像怕她随时会走,不肯放手。她看了片刻,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额上。
阿姒“嗯。”
她说。
阿姒“来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慢闭上眼。
殿外,夜色已深。
嬷嬷和宫人们垂首立在一旁,无人出声。
*
醒来时,窗外天光暗淡,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殿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比他独自一人时周到得多。他动了动,口干舌燥,想唤人倒水,却听见外间传来细碎的声响。
门帘挑起,阿姒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得素净,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头搁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热气袅袅。
阿姒“醒了?”
她走到榻边,将托盘放下。
夏侯澹想撑起身,胳膊却软得使不上力。阿姒伸手,按在他肩上,没用什么力道,却让他乖乖躺了回去。
阿姒“别动。”
她说。
然后她端起那只碗,用瓷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夏侯澹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那勺里浓稠的米粥,上头飘着几丝切得极细的肉糜。
他张嘴,任那勺粥送入口中。
他咽下去,眼眶忽然就热了。
夏侯澹“你……你熬的?”
阿姒没答话,又舀起一勺,送过来。一勺接一勺,直到那碗粥见了底。
她将空碗放回托盘,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俯身,替他擦了擦嘴角。
夏侯澹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映着他憔悴的模样。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夏侯澹“阿姒……”
阿姒直起身,将帕子收回袖中。她垂眼看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阿姒“好好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