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过了大约一周。余音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拆线后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她已能自己缓慢走动,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待在客房或客厅阳台,看书,或者只是看着窗外。孟宴臣每天早出晚归,但三餐总会安排好,或叫人送,或偶尔自己下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近乎刻板的默契:他提供周全的照料,她接受并尽量不添麻烦,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日常问答,客气而疏离。
打破这种平衡的是一通电话。
那天是周六上午,孟宴臣在书房开一个视频会议。余音在客厅阳台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房角落翻出的旧画册。屋内很静,只有孟宴臣压低却清晰的英文交谈声隐约传来。
门铃响了。
余音下意识看向书房方向,会议似乎正到关键处。她犹豫了一下,放下画册,慢慢挪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是个穿着某高端生鲜配送制服的小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保鲜箱。
她打开门。
“您好,孟先生订的食材。”小哥递过单据。
余音接过笔,在签收单上写下“孟”字。刚写完,走廊另一端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许沁走了出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中医馆logo的纸袋,像是来送东西的。当她看到站在孟宴臣家门口、正在签收的余音时,脚步明显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自然的松弛瞬间转为清晰的错愕与微妙的敌意。
余音也看到了她,认出了是医院电梯里那个叫孟宴臣“哥”的女医生。她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写完,将单据还给配送员,低声道了谢。
许沁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迅速从余音身上扫过——她穿着明显是新的、但款式简单的棉质家居服,脚上是柔软的室内拖鞋,小腿上依稀可见淡淡的疤痕。最后,许沁的目光落在余音手里还拿着的笔和门内玄关处那双明显的男士拖鞋上。
“你好。”许沁先开了口,声音温和,但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我找孟宴臣。他在家吗?”
“他在书房开会。”余音侧身让开一点,“请进。”
许沁走了进来,环顾了一下客厅。茶几上放着水杯和翻开的画册,阳台躺椅上搭着薄毯,空气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不属于孟宴臣独居时的生活气息。很淡,但存在。
“哥在开会?那我等一会儿。”许沁将手中的纸袋放在餐桌上,很自然地转向余音,“你的伤好些了吗?我是许沁,孟宴臣的妹妹,也是医生。”
“好多了,谢谢许医生。”余音回答,语气礼貌而平淡。她走到厨房,将那个沉重的保鲜箱放在流理台上,动作因为腿伤仍有些缓慢。
许沁看着她的动作,又问:“你一直住在这里?”这话问得直接,但语气依然保持着适当的温和。
余音关好冰箱门,转过身。“只是暂时借住。孟先生帮了我很多。”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孟宴臣结束了会议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许沁,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沁沁?你怎么来了?”他走过来,目光先快速看了一眼余音,见她无恙,才转向许沁。
“妈让我给你送点配好的安神茶,说你最近好像睡得不好。”
许沁指了指桌上的纸袋,视线在孟宴臣和余音之间轻轻打了个转,“没想到你有客人在。就是上次医院那位……余音,对吗?”
孟宴臣“嗯”了一声,走到余音身边,很自然地对她低声说:“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或者去阳台坐坐,太阳不错。”
余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拿起沙发上的画册,慢慢走回了客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兄妹两人。许沁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孟宴臣。
“哥,这怎么回事?”她微妙的故意拉高些声音,“她怎么还住在你这儿?这都多久了?”
“她没地方去,伤也没全好。”孟宴臣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静。
“没地方去可以找社工、找救助机构,或者我们也可以帮她租个短期公寓。你直接让人住家里,这……”许沁皱起眉,“这不合适。她的背景你清楚吗?家里还有什么人?后续有什么打算?”
“父母都没了,车祸当场走的。成年了,但刚高中毕业。”孟宴臣简短回答,“其他事,等她身体和情绪稳定点再说。”
“哥,”许沁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极强的抱怨,“你一个单身男人,让一个陌生女孩长期住在自己家,外面的人知道了会怎么说?爸妈知道了会怎么想?而且,你对她的过去、她的人际关系了解多少?万一有什么麻烦……”
“她只是个遇到变故的孩子,能有什么麻烦?”孟宴臣打断她,声音沉了些,“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许沁看着他,“你给她钱,帮她找地方住,联系学校或者工作,哪样不比这样强?你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养着她?你们算什么关系?包/养吗?”
“孟沁!”孟宴臣叫了她全名,这是他不悦时的表现。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我说了,暂时这样。等她好些,你嘴巴干净些。”
许沁了解他的脾气,知道再说下去可能适得其反。语气软了点,故作贴心:“我不是要指责你,哥。我是担心你。这件事……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她早晚会知道。”
孟宴臣沉默了片刻。“我会处理。”
许沁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站起身:“茶记得喝。我医院还有事,先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客房房门,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孟宴臣独自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起身,走到客房门口,敲了敲门。
“余音。”
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然后门开了。余音站在门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安静,显然听到了部分客厅的对话。
“晚饭想吃什么?”孟宴臣问,语气如常,仿佛刚才的争执没有发生。
“都可以。”余音回答。
“那就出去吃吧。”孟宴臣说,“换件衣服,带你下楼走走,总闷在家里不好。”
余音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他们坐在公寓附近一家安静的粤菜馆小包间里。菜上得很快,依旧是清淡口味。孟宴臣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喝茶。
“许沁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孟宴臣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清晰,“她只是不了解情况。”
余音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他。“她说得对。”
孟宴臣动作一顿。
“我的确不该一直住在你家。”余音的声音很平直,没有委屈,也没有赌气,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给你添麻烦了,也让你家里人为难。我的伤已经好了,可以自己找地方住,也可以找工作。”
“你找什么工作?高中刚毕业,能做什么?”孟宴臣的语气有些硬,说完似乎觉得不妥,缓了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用急。”
“总要开始的。”余音看着他,“孟宴臣,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很感激。但我不能一直这样。”
孟宴臣握着茶杯,指尖微微用力。他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睛,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不是矫情或试探,而是她真的在计划离开。
“再过两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干涩,“至少等疤痕稳定些,颜色褪淡点。这两周,你可以想想以后想做什么,或者……有没有想继续读书。费用不用担心。”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合理的、将她留下的理由。
余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好。那就两周。谢谢。”
这声“谢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孟宴臣觉得刺耳。它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她是被帮助者,他是施助者。两周后,关系终结。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在沉默中吃完。回家路上,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暖气息,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冰冷的隔膜。
回到家,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深夜,孟宴臣站在自己卧室的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许沁的话、母亲可能的态度、余音平静的“两周后离开”……各种思绪纷杂。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沉重的疲惫,但这次,疲惫深处还搅动着一种陌生的、细微的焦躁。
他知道许沁很快就会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付闻樱。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而隔壁房间,余音同样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许沁医生审视的目光,孟宴臣与他妹妹对话时那种压抑的张力,还有孟宴臣最后给出的“两周”期限,都清晰地告诉她:这份短暂的、奢侈的安宁,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她轻轻摸了摸腿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疼痛早已消失,但某种更深的东西,仿佛正在皮下悄然生长。她必须尽快长出自己的力量,才能在被推出去之前,自己走出去。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熄,照着两个同样清醒而孤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