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勘察车的灯光把图书馆门口照得惨白，光线里雨丝斜着往下落，亮晶晶的，落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警戒线拉起来了，黄白相间的塑料条在风里微微抖动。警员们进进出出，有人拿着相机往里面走，有人拎着勘察箱蹲在那具尸体旁边，闪光灯隔一会儿就亮一下，把那片区域照成刺眼的白。

芊落站在雨里没动。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流进领口，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没感觉。她的眼睛盯着巷子那个方向，盯着凶手翻出去的那扇窗户，盯着二楼那扇现在大敞着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咯吱响的窗。脑子里的画面在反复播放，那个人的轮廓，跑起来的步态，回头看她的那个瞬间。肩膀的高度，脖子倾斜的角度，迈步时的节奏。她一遍一遍过这些细节，一遍一遍刻进记忆里，像要把它们烙在骨头上。

有人抱住她，很紧，两只胳膊箍着她把她往怀里按。芊落没动，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雨水混着那个人衣服上的潮湿气息涌进鼻腔，是她爸身上那种熟悉的烟草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落落，落落……”芊赫的声音在发抖。

芊落眨了眨眼。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但她开始听见雨声了，听见勘察车发动机的轰鸣，听见对讲机里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她抬起手，拍了拍父亲的背。

“我没事老爹。”她说。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刚去超市买了瓶水回来那么平常。

芊赫松开她，两只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看。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那些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血迹，一点一点的溅在额头、脸颊、下巴上。他的瞳孔缩了缩，手在抖。

“没事。”芊落又说了一遍，“不是我的血。”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从父亲手里挣出来。视线又往那个巷子口飘。警员已经追过去了，手电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她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喊叫声，能听见脚步踩在水洼里的啪嗒声。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这，在记忆里。那个回头看的瞬间，那个人眼睛里某种难以描述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对，不只是打量，不只是确认。那眼神里还有什么，太快了，她捕捉不到。

“芊落！”

那个声音从警戒线外面传来，又急又响，穿透雨幕扎进她耳朵里。她转过头，看见林言正往这边跑。他没打伞，也没穿雨衣，身上那件灰色外套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全贴在额头上。他跑过警戒线的时候有警员想拦他，他根本没停，直接从那人旁边绕过去冲到她面前。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从她脸上扫到身上，从身上扫回脸上，最后停在那几点已经干涸的血迹上。

“你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

“不是。”芊落说。

林言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再说话，就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淋雨。

芊落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种过于冷静的平：“你怎么来了？”

林言没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扇二楼的窗户上，落在巷子口那些晃来晃去的手电光上。他的下颌绷得很紧，脖子侧面有根筋微微凸起。

“你怎么来的？”芊落又问了一遍。

“骑车。”林言说，声音很轻。

芊落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

旁边有人在说话。勘察车的灯光晃来晃去，照得雨丝忽明忽暗。

芊赫的徒弟，那个刚进刑警队一年多的年轻人，站在警戒线边上往这边看。他看看芊落，看看她脸上那些血迹，看看她站在雨地里一动不动浑身湿透的样子，再看看她旁边同样一动不动同样湿透的林言。他凑近芊赫，压低声音。

“师傅，你确定这是你女儿？”

芊赫抬手就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下手不轻。“瞎说啥！”声音里带着恼怒，“亲生的！”

年轻人揉着脑袋，脸上表情还是很复杂，视线又往芊落那边飘。

旁边的小周正在做现场记录，手里的笔停了。他抬起头往芊落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皱着眉。他是干了七八年刑警的老人了，现场见过不少，什么反应都见过。尖叫的，哭的，吐的，腿软走不动路的，晕过去的。但没见过这种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脸上还沾着死者的血，站在雨地里淋着，表情跟等公交车似的。他小声说了句：“这莫大个事，落落咋一点都不怕？我是个刑警，遇到都胆怯。”

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还是飘出去了。

芊落听见了。她转过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巷子口。手电光还在晃，但比刚才远了。追出去的人可能跑远了，可能没追上。

林言也听见了。他侧过头看芊落，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看着那个方向，偶尔眨一下，雨水从睫毛上滑落。那种过于平静的专注，不像一个刚目睹了杀人现场的人，更像一个正在分析现场的刑警。

他收回目光，继续站在她旁边，淋着雨。

远处传来喊叫声，听不清喊什么。勘察车的发动机还在轰鸣。尸体旁边闪光灯又亮了一下，把那片区域照成刺眼的白。芊落盯着巷子口，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那些画面。那个人的轮廓。步态。回头的瞬间。那双眼睛。

不是害怕。是别的。是她必须记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