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云京,总带着湿漉漉的气息,连绵数日的雨让整座城市仿佛浸泡在水汽里。芊落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目光追着蜿蜒而下的雨滴,那雨痕像无声的泪,顺着窗户缓缓流下。
“你爸快到了,还有个惊喜。”母亲周玥从画室探出头,手上的钴蓝色颜料还未来得及洗净。
芊落撇了撇嘴,视线依旧没离开窗外。她讨厌雨天,更讨厌一切打乱计划的事情——比如父亲昨天那句含糊不清的“家里会多个人”。什么惊喜?不过是父亲又破了案子,带回一堆她早就听腻的纪念品罢了。
黑色轿车穿过雨幕驶入庭院时,芊落才注意到副驾驶座上隐约坐着一个人影。车门打开,父亲芊赫撑开一把黑伞,绕到另一侧。少年从车里钻出来,清瘦的身影几乎要被伞完全遮住。
芊落眯起眼,看清那不是父亲的同事。
两人穿过庭院,踏上台阶。芊落后退一步,将自己藏在窗帘的阴影后。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父亲低沉的嗓音响起,接着是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应答。
“落落,过来。”父亲在玄关招呼。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目光直接落在陌生人身上。他穿着略显宽大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磨损严重的背包。雨珠顺着他微湿的黑发滑落,沿着线条分明的下颌掉在他的衣领上。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种极浅的琥珀色,在昏暗中像某种警惕的夜行动物,空洞而疏离。
“这是林言,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芊赫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动作有些刻意的僵硬。
芊落挑起眉:“什么意思?”
周玥从画室走出来,擦了擦手:“言言的父母出了点事,暂时没法照顾他。你爸爸和他父亲是旧识,所以……”
“所以你们要收养他?”芊落打断母亲,声音不自觉拔高,“我十五岁了,不需要什么哥哥。”
林言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落落!”芊赫低声呵斥,又转向林言,“别在意,她只是不习惯。”
“我不凭什么要习惯?”芊落感觉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那个少年一言不发,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打破了家中原有的平衡。“这是我的家,我的衣帽间,你们该不会想把它改成他的卧室吧?”
这句话让林言终于抬起了头。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会离开。”
“言言,别听她胡说。”周玥连忙上前解释,“落落就是嘴硬,其实没有恶意的。”
芊落看着林言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不适。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口枯井,望下去只有漆黑。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翻了个白眼。
“行吧。”她抱起手臂,“虽然我十五你十六,但你要管我叫姐。我勉为其难把我的衣帽间让给你,明天我就去看房子,我们换个大的,这样总行了吧?”
她以为父亲会反驳,没想到芊赫只是沉思片刻:“也好。我刚好明天有个案子要处理,你也放假,可以去看看房子。换个大点的确实更方便。”
这回答让她更加不安。父亲是云京市刑警队的骨干,平时对家庭琐事从不上心,今天却答应得如此痛快。她瞥见父亲手里捏着的档案袋,边缘都被捏皱了,上面印着模糊的红戳。
“什么案子?”她习惯性地问。
“不是你该知道的。”芊赫迅速把档案袋藏到身后,“先吃饭吧。”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林言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机械地夹了几根青菜。芊落故意把碗筷弄得响亮,试图打破沉闷,但除了母亲偶尔试图找话题的尴尬,餐桌上的气氛依旧凝固。
饭后,芊赫带林言去了那个即将被改造的衣帽间。“今晚你先住客房,明天我们再找人改装。”
林言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夜深了,雨声渐弱。芊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起身想去厨房倒水,经过客房时,发现门缝透出微光。鬼使神差地,她凑近听了听——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都轻得难以捕捉。
书房的门虚掩着,父母低沉的谈话声飘了出来。
“……确定是同一人所为吗?”是母亲的声音。
“手法几乎一模一样。”父亲疲惫的声音传来,“老林的案子,还有三个月前那起……”
“别在屋里说这些。”母亲打断他,“言言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吧?”
“只告诉他父母是意外身亡。”芊赫叹息,“那孩子亲眼看见了现场,心理医生说他现在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几乎不开口说话。”
芊落捂住嘴,后退一步,但也没有很慌张,脚跟不小心碰到墙角的装饰花瓶。书房里的谈话戛然而止。
“谁?”芊赫警觉地问。
芊落迅速溜回房间,关上门,心脏狂跳。靠在门板上滑坐到地,脑海浮现出晚餐时林言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不是装出来的冷漠,而是某种更深邃的破碎,心里想着肯定不简单。他好惨。如果可以的话,得问问老爹,具体情况,说不定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呢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云层,在积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芊落下楼时,发现林言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的粥几乎没动过。
“早。”她试着打招呼。
林言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更加透明。他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今天去看房子,你有特别的要求吗?”她一边倒牛奶一边问,语气努力显得随意。
林言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没有。”
“那行,我说了算。”芊落在他对面坐下,注意到他的黑眼圈,“你昨晚没睡好?”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意外。他握紧手中的勺子,指节微微发白。“还好。”
芊赫匆匆吃完早餐,拿起公文包:“我得去局里了。落落,看房子的时候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言言,把这里当自己家,别拘束。哦,对了,资料发你了落落”
门关上后,屋里再次陷入沉默。芊落打开手机,浏览父亲发来的中介资料(还有一个很隐蔽的案件信息在她的小号上)。几处房源信息弹出来,都是云京西区的新楼盘。她看了一眼,没有流露出什么其他表情,也是形成了和他父亲的一种默契
“你喜欢高层还是带院子的?”她问。
林言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会被征求意见。“都可以。”
“那就带院子的吧。”芊落滑动屏幕,“至少有点私人空间,不会觉得……压抑。”
她偷偷看了林言一眼,发现他正望向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格外苍白,像易碎的瓷器。一瞬间,她几乎要问出那个盘旋在脑海中的问题——你看到了什么?你的父母究竟遭遇了什么?父亲看来也是想让我了解了解了。再说吧
话到嘴边却被咽了回去。有些真相,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准备好了吗?我们十点约了第一个中介。”芊落站起身,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林言点点头,跟着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但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习惯性地想要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出门时,芊落注意到他在玄关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墙上的全家福——那是去年夏天在洱海拍的,照片上的她笑得没心没肺,父母站在两旁,一切都那么圆满。
“走吧。”芊落推开门,雨后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林言最后看了一眼照片,然后垂下眼帘,跨过门槛,走进了云京七月潮湿而明亮的早晨。他不知道,这个看似不情愿接纳他的女孩,已经开始注意到父亲档案袋上的模糊红戳,以及三起“意外死亡”案件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而芊落也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不仅背负着失去双亲的伤痛,还隐藏着一个可能撼动整个云京的秘密。衣帽间改卧室、换大房子,这些看似普通的家庭决定,即将成为揭开层层迷雾的第一步。
雨虽然停了,但云京的天空依然阴云密布,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