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走进兰室时,早课尚未开始,但多数弟子已然端坐。他的出现,让原本细微的交谈声瞬间低伏下去,只余下书页翻动与呼吸的窸窣。
他目不斜视,径自走向自己的席位。步履稳定,脊背挺直,与平日并无二致。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根处残留的、被那人一语点破的滚烫,以及袍袖下指尖难以平息的细微颤栗,正无声地宣告着某种防线的失守。
他跪坐下来,将避尘剑横置于膝前,冰凉的剑鞘贴上微热的皮肤,带来一丝镇定的假象。目光落在面前空白的宣纸上,却仿佛能穿透纸张,看见墙头那人晃荡的腿,松垮的领口,和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还有那笛声。
那不该存在于云深不知处的、缠丝绕缕般的笛声,此刻依旧在他耳蜗深处嗡鸣、盘旋,试图渗入更深的骨髓。他下意识地调动灵力,运转心法,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涟漪镇压、抹平。蓝氏心法讲究“静、定、清、明”,如古井无波,如寒潭映月。
然而今日,古井之下,暗流汹涌;寒潭之中,月影碎裂。
蓝启仁步入兰室,开始讲授今日的《雅正集》篇章,声音一如既往地肃穆沉缓。蓝忘机强迫自己凝神,将那些扰乱心神的画面与声音驱逐。他做得很好,至少表面上如此。笔记工整,坐姿如钟,连睫毛垂落的弧度都显得清冷专注。
直到一阵刻意放轻、却因室内过分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弹性,停在了他侧后方不远处——魏无羡的座位。
蓝忘机握笔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墨悄然凝聚,将落未落。
他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再次如实质般落在他的背上。不再是清晨墙头那种带着距离的打量,而是更近、更专注,甚至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那目光像是能穿透层层衣料,窥见他方才未能完全压下的、内心深处的震荡。
蓝启仁正在讲解一段关于“克己复礼”的论述,引经据典,阐述君子如何以强大的自律克制私欲,复归天理之正。
魏无羡似乎听得“很认真”。
至少,在蓝忘机用余光能瞥见的有限范围里,那家伙坐得笔直,面前也摊开了书册(虽然书页半天没翻动)。
然后,就在蓝启仁讲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十二字箴言,语重心长地强调“视听言动,皆需合于礼法规范”时——
侧后方,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吸气声。
紧接着,是一缕极淡、却绝不容错辨的甜香。
那香气初闻清雅,似雨后的莲,带着水汽的微凉。但稍一萦绕,便透出底下的一丝暖意,像是莲心最深处那一点未散的燥热与甘醇。这香气并不浓烈,却异常顽固,丝丝缕缕,越过前排端正的脊背,绕过书卷的陈墨气息,精准地,钻进蓝忘机的鼻端。
与云深不知处终年弥漫的檀香、冷松、书卷气截然不同。那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属于另一个截然不同世界的气息。
是魏无羡身上的味道。
蓝忘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他试图屏息,但那香气无孔不入。他甚至能想象出,那气息是如何从对方微敞的领口,从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悄然弥散开来。
而始作俑者,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正散发着怎样“不合礼法”的气息。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衣料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兰室里被无限放大,刮擦着蓝忘机的耳膜。
蓝忘机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击,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几乎要挣脱“礼”的束缚,擂响在这庄严肃穆的殿堂。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噪,与那挥之不去的甜香交织在一起。
“忘机。”
蓝启仁的声音忽然点名。
蓝忘机猝然抬眸。
“你来说说,于‘非礼勿视’一句,有何见解?”蓝启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师长惯有的考较意味。
兰室内所有视线,瞬间聚焦于他。
包括侧后方那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的目光。
蓝忘机站起身。动作标准,只是起身的瞬间,膝上的避尘剑似乎轻微地滑动了一下,被他及时按住。
他迎上蓝启仁的目光,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冽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回叔父。‘非礼勿视’,意指不合礼法规范之物,不当观之。君子当修身养性,目之所及,皆应合乎正道,如此方能心无旁骛,思无邪僻。”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阐述着自幼熟稔于心的道理。日光从窗外斜斜照入,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的眼神看起来沉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甜香与悸动,只是一场幻觉。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他的手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潮湿。那握住剑鞘的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正抑制着一种陌生的、想要抓住什么,或是拂开什么的冲动。
“嗯。”蓝启仁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见解甚正。坐。”
蓝忘机依言坐下,重新将手置于膝上,避尘剑冰冷的触感再次传来。他垂眸,目光落在方才那滴将落未落的墨点上,墨迹已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晕。
心绪,似乎也随着那团墨迹,无声地氤氲开,再也无法恢复原本的清晰平整。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十足的得意与了然。
随即,那恼人的甜香,似乎又浓郁了半分。像是挑衅,又像是……确认。
蓝忘机闭上眼,极快地,再睁开。
眼底深处,冰湖之下,第一次,有清晰的裂痕蔓延开来。不是愤怒,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更深处、更隐秘的动荡——像是沉寂千年的古琴,被一双完全不按指法、甚至带着玩闹意味的手,猝然拨动了最不该触碰的那根弦。
弦音震颤,嗡鸣不止。
余响未绝,惊雷已生。
他依然端坐着,依然是众人眼中雅正端方、无懈可击的蓝二公子。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颗被规训得近乎完美、以为早已静如止水的心,在无人窥见的暗处,为一道蛮横闯入的、带着莲香与笛声的身影,漏跳了一拍。
仅仅是一拍。
却足以让整个世界的轴心,发生难以觉察的、细微的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