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番外二：画中雾与你

1998年9月，临江老城的雾第一次漫进陈念的画纸。

　　那时她刚转学来临江中学，攥着画板站在教室后门，指尖泛白。是夏知予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轻声说“以后我带你一起玩”。那天下午的美术课，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梧桐树下的五个人——抱着吉他唱歌的许星燃，眼神专注的江驰，举着相机的林墨，讲笑话逗大家笑的陆骁，还有回头冲她笑的夏知予——笔尖不自觉地落下，把雾中的身影定格在画纸上。

　　画纸右下角，她用极小的字写：“遇见你们，像雾中遇见光。”

　　她的画里，永远有雾。不是刻意渲染，而是每次落笔时，脑海里浮现的场景都裹着一层朦胧的白。许星燃在码头唱歌，雾汽沾在她的睫毛上，像碎钻；江驰靠在集装箱上，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烟，雾把他的轮廓柔化；林墨半跪着拍照，相机镜头反射着雾中的光；陆骁坐在石阶上抛着苹果，笑声穿过雾气；夏知予坐在她身边，帮她整理画纸，指尖的温度透过雾传过来。

　　1999年夏，六人组在码头约定，等高考结束，要一起去看海。陈念在画纸上画下六个牵手的身影，背景是雾中的码头和远处模糊的海岸线。夏知予凑过来看，笑着说“陈念画得真好，把我们的约定都画进去了”。她没说，其实她画了无数遍这个场景，每一遍都把六个人的距离画得更近一点——她太怕分离，怕雾会把他们吹散。

　　随笔本上，她写：“知予姐的手很暖，星燃姐的歌很好听，江驰哥的眼神很温柔，林墨哥的相机能留住时光，陆骁哥的笑话能驱散孤独。我想把他们都画下来，这样就算分开了，也能在画里见到。”

　　2000年6月，最后的聚会在码头举行。那天的雾特别浓，陈念坐在集装箱上，一直低头画画。她画许星燃泛红的眼眶，画江驰紧抿的嘴唇，画林墨镜头下的沉默，画夏知予悄悄抹眼泪的动作，画陆骁强颜欢笑的侧脸。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看到大家脸上的不舍，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聚会结束时，她把一幅画递给每个人，画的是他们各自最鲜活的样子。轮到江驰时，她小声说“江驰哥，要好好照顾瑶瑶”；轮到许星燃时，她说“星燃姐，要一直唱歌”；轮到林墨时，她说“林墨哥，要多拍点照片”；轮到陆骁时，她说“陆骁哥，要好好的”；轮到夏知予时，她抱着她，眼泪掉在画纸上，晕开一片水渍：“知予姐，不要忘了我。”

　　那天晚上，她在随笔本上画了一道深深的黑色裂痕，旁边写：“雾越来越浓，我们要走散了。”

　　许星燃出国后，陈念的画里，许星燃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她总是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夏知予来看她时，会陪她一起坐在窗边，讲医科大学的趣事，讲林墨的新作品，讲陆骁的近况，却很少提起江驰——大家都默契地避开那个名字，怕触及彼此的伤口。

　　2002年秋，夏知予去外地读大学，陈念的世界彻底只剩下雾和画。她考上了本地的美术学院，却很少去上课，每天都待在房间里，一遍遍地画当年的六人组。画纸上的夏知予，笑容依旧温柔，却渐渐染上了思念的底色；画纸上的陆骁，脸上的笑容少了，多了几分疲惫；画纸上的林墨，镜头对准的永远是雾中的码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开始失眠，常常在深夜醒来，抱着画板坐在窗边，看着雾中的老城。随笔本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知予姐不在，星燃姐不在，江驰哥不在，林墨哥很忙，陆骁哥很少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划过画纸的声音。我好像又变成了那个转学来的孤独小孩，没有人牵我的手，没有人对我笑。”

　　2005年，陆骁入狱的消息传来，陈念的画里，出现了监狱的高墙。她画陆骁站在铁窗后，望着雾中的老城，眼神里满是悔恨。她想去看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所有的牵挂都画进画里。同年，她听说江驰出狱了，开了一家修车行，她偷偷去过几次，远远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却不敢上前——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他，有没有见过星燃姐，有没有想起当年的约定。

　　2008年，夏知予牺牲的消息像一道惊雷，炸碎了陈念最后的希望。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毁掉了所有画有夏知予的作品，又重新画了一幅——画中夏知予站在雾中，向她挥手告别，背景是异国的战场。她在画的背面写：“知予姐，你说过要陪我一起画画，你骗人。”

　　从那以后，陈念的画里，只剩下黑白两色。雾变得越来越浓，把所有的色彩都吞噬了。她不再出门，不再和人说话，每天都在画纸上重复着当年的场景，画了又撕，撕了又画。随笔本上，最后一页写着：“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雾很大，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2010年，陈念的父母去世，她彻底断了和外界的联系。邻居偶尔会看到她抱着画板，在码头附近徘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和空气说话。她的画里，六人组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只剩下六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雾中，背对着镜头，走向不同的方向。

　　2018年，有人在码头发现了一堆烧毁的画作灰烬，里面夹杂着一张未烧尽的碎片，画的是一只手，牵着另一只小小的手，背景是雾中的梧桐树下。那是夏知予第一次牵她手的样子，是她画了无数遍的场景。

　　没人知道陈念去了哪里。有人说她走进了雾中，再也没有出来；有人说她回到了自己的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有人说，她去了夏知予牺牲的地方，想替她看看这个世界。

　　多年后，纪念馆里陈列着陈念的画作。那些画纸泛黄，却依旧能看清雾中的身影，看清她藏在笔触里的思念与孤独。每一幅画的角落，都有她细小的签名，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又像是在对那段时光告别。

　　最里面的展柜里，放着一本残破的随笔本，最后一页画着六个牵手的身影，没有黑色裂痕，没有雾，背景是明媚的阳光和蔚蓝的大海。旁边写着一行工整的字迹：“如果有来生，我想和大家永远在一起，没有雾，没有分离，只有欢笑和歌声。”

　　临江老城的雾依旧浓，陈念的画依旧在雾中沉默。她用一生的孤独，画下了那段雾中的青春，画下了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画下了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她的心事，藏在画里，藏在雾里，藏在岁月里，成为了群像悲剧中，最沉默也最深情的一笔。

　　而那些雾中的身影，那些画中的思念，那些未完成的约定，都将在雾中永恒流转，直到岁月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