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医院的长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连空气都透着几分紧绷。田勇的病房外,走廊灯亮得刺眼,梁牧泽靠在墙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医院里严禁烟火,他只是习惯性地用这个动作,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
病房内,田勇还在昏睡。
之前执行任务时受的伤虽不致命,却也伤了元气,加上后续突发感染,高烧反反复复,整个人瘦了一圈。医生反复叮嘱,必须静养,不能受刺激,更不能让无关紧要的人打扰,尤其是家里人。
田勇的妹妹田小雪,还在学校。
这件事,梁牧泽一直压着,没让任何人告诉她。
一来是怕小姑娘年纪小,慌了神,耽误学业;二来是田勇反复清醒时都含糊叮嘱过,别让家里担心,能瞒一天是一天。梁牧泽自然把这话记在心里,这段时间几乎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一有空就往医院跑,替田勇盯着病情,处理杂事,俨然成了半个陪护。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按照之前的安排,这个点护士会来换药,他得进去盯着,确保不出任何差错。
梁牧泽推开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病床上的田勇呼吸平稳,脸色比早上好了些许,只是嘴唇依旧干裂。梁牧泽走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总算降下来一点,他悬了一上午的心,稍稍落地。
梁牧泽好好养着,没有别的事儿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田勇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碎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声软糯的、小猫似的叫唤。
梁牧泽眉头微蹙。
医院里怎么会有猫?
他刚直起身,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稚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
梁韶雪二喵,你慢点,别乱跑……这里是医院,不能大声叫的。
梁牧泽的心,瞬间沉了一下。 小雪? 她怎么来了?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敢立刻开门——万一小雪直接冲进来,看见田勇躺在床上,后果不堪设想。小姑娘心思单纯,情绪来得直接,一旦崩溃哭闹,不仅会影响田勇恢复,还可能让之前所有的隐瞒,全都白费。 门外,小雪抱着怀里的小猫咪,一脸困惑地东张西望。 这只小猫是夏初捡回来的流浪猫,毛是黑白相间的,眼睛圆溜溜,她给它取名叫二喵。本来今天是想带着二喵去附近买东西,结果小猫不知道嗅到了什么,突然挣脱她的手,一路往医院方向跑,她追着追着,就莫名其妙到了这片住院区。 她心里本来就有点不安。 这几天给田勇发消息,回复得都很简短,打电话也常常没人接,问他在忙什么,只说任务、训练,含糊不清。女孩子心思敏感,即便田勇不说,她也隐隐觉得,哥哥好像有事瞒着她。
梁韶雪二喵,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
小雪小声嘀咕,轻轻拍了拍小猫的脑袋
梁韶雪我哥粱牧泽都不怎么理我了,我心里好慌
二喵像是听懂了一般,“喵呜”叫了一声,小爪子扒着病房门,轻轻挠了两下。
就是这两下轻挠,让小雪猛地顿住。
这个病房……
她刚才隐约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好像是梁牧泽。
梁牧泽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和哥哥一起在部队吗?怎么会出现在医院的病房门口?
一连串的疑问,瞬间涌上小雪的心头。之前压下去的不安,此刻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她几乎要控制不住,伸手去推门。
门内,梁牧泽听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再拖下去,田小雪一定会推门进来。到时候,看见里面的田勇,一切都瞒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决定,轻轻拉开一条门缝,闪身出去,反手又把门牢牢关上,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
梁牧泽小雪?
梁牧泽压低声音,脸色依旧沉稳,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雪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被疑惑取代:
梁韶雪哥?你怎么在医院呀?我……我追我的猫跑过来的,它突然就往这边冲。”
她说着,把怀里的二喵往他面前递了递。二喵睁着圆眼睛,对着梁牧泽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一点都不怕人。
梁牧泽的目光在小猫身上淡淡一扫,很快又落回小雪脸上,语气自然,看不出丝毫破绽
梁牧泽部队里有个战友训练受伤,我过来看看,处理点事情。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这里人多又杂,不安全。”
他轻描淡写,把病房里的人,归到了“普通战友”的范畴。
小雪却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她歪着头,盯着梁牧泽,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梁韶雪受伤?很严重吗?哪个战友呀?我认识吗?
一边问,她一边不自觉地,往梁牧泽身后的病房看。
小孩子的直觉最是敏锐。
她总觉得,梁牧泽在刻意挡着那扇门,好像门后面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东西。再联想到哥哥这几天反常的冷淡、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悄悄冒头。
——不会是……田勇出事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田小雪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一点哭腔
梁韶雪哥,里面……里面是不是田勇啊?
梁牧泽的心猛地一紧。
差一点,就差一点,小姑娘就直接戳破了
他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田小雪的视线,语气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梁牧泽小雪,别胡思乱想。里面真的是别的战友,和田勇没关系,一切都好,我早上还和他见过面。”
梁韶雪真的吗?那他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小雪半信半疑
梁牧泽部队任务有纪律,很多时候不能随时看手机。
梁牧泽语气平静,逻辑滴水不漏
梁牧泽他怕你担心,所以不敢多说。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亲自跟你说,好不好?
他说得坦荡,眼神坚定,没有一丝闪躲。
小雪看着他,心里的怀疑,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怀里的二喵又不安分地动了动,小脑袋蹭田小雪的手心,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替谁打圆场。
粱牧泽也重来不会骗她
小雪吸了吸鼻子,抱着夏初捡回来的小猫,委屈却也乖巧
梁韶雪那……那好吧。我相信梁牧泽哥哥。可是你要告诉我哥,让他有空一定要给我回电话,我真的很想他。
梁牧泽我会的。
梁牧泽轻轻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
梁牧泽这里是医院,病人需要静养,你不能在这里久留。我送你出去,早点回学校,别让家里人担心。
梁韶雪嗯。
小雪乖乖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梁牧泽往走廊尽头走。
怀里的二喵趴在她臂弯里,安安静静,不再叫唤,也不再挣扎。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梁牧泽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几分钟,比他在训练场上对抗一整场还要紧张。
差一点,田勇受伤的事情,就被小雪撞破。
幸好,小猫二喵虽然莽撞地把人引了过来,却也在关键时刻安安静静,没有再添乱,算是歪打正着,帮他圆了过去。
梁牧泽重新走回病房门口,再次确认门已经锁好,才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病床上的田勇依旧安稳昏睡,对外面刚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轻轻带上门,重新靠在墙边,指尖再次捏起那支没点燃的烟。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梁牧泽望着窗外,眼神沉静。
田勇放心把家人交给他,他就必须守住这份托付。
隐瞒,从来不是欺骗,而是保护。
保护那个在病床上咬牙硬扛的兄弟,也保护那个天真乖巧、不该被战火与伤痛惊扰的妹妹。
至于以后……
等田勇彻底好转,醒过来,能亲自笑着站在小雪面前,那时候,再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护士脚步声,轻轻浅浅。
梁牧泽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角,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照顾好田勇,守住这个秘密,等他痊愈归队。
这是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
而那只名叫二喵的小猫,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刚刚无意间,差点揭开一个军人兄弟之间,最温柔也最沉重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