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胜狼没有回答她那句歉疚的话,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那张与母亲如出一辙的温婉脸庞,此刻却令人心碎。那双瞳孔毫无光亮,灰白得如同一片荒芜的死寂,脸颊上蜿蜒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痕,仿佛岁月刻下的残酷印记,每一处都重重撞击着他的心。缠斗中,斗篷早已被甩落在地,无从遮掩的不仅是她的脆弱,更是触目惊心的伤痛——少女的小臂与手腕上,密密麻麻的新旧伤痕在日光下无所遁形,深浅不一的疤痕爬满了纤细的肌肤,宛如无声诉说着她所承受的苦难。
心底那些沉淀了多年的晦涩怨恨,就在这一刻如晨雾般骤然散去,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心疼,宛如潮水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那股情感炽烈又沉重,像是无形的锁链,却更像温暖的囚笼,让他无法挣脱,也无力抗拒。
他从来都不曾恨过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妹,他怨的,是这么多年的骨肉分离,是杳无音信的漫长等待。可此刻亲眼看着她满身伤痕、狼狈孤寂的模样,心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他想象过无数次妹妹的样子,该是在母亲的呵护下无忧无虑,明媚耀眼、意气风发,被全世界温柔以待,绝不该是眼前这般,满身疮痍,无依无靠。
少女原本悬在半空、意欲致歉的手骤然僵住,见他久未言语,只是神色复杂地凝视着自己,那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最终还是悄然收回了手臂。她肩头微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温顺却带着几分怯懦地垂下头去。单薄的身影微微佝偻着,立于空旷的草地间,宛如一株被风吹拂却无处倚靠的野草,周身都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不安,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无声地将她吞噬。
球胜狼这才猛地回过神,看着妹妹这副小心翼翼、惶恐无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揪紧,酸涩与心疼翻涌不止。他收敛了周身所有凌厉的气场,放轻脚步,缓缓站起身,上前一步,抬起手,动作极尽轻柔地落在她的头顶,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没事

我只是……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又缓缓松开,他看着少女茫然的眼眸,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地开口

我是你的哥哥,球胜狼。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听到“哥哥”两个字,少女浑身微微一震,沉寂灰白的瞳孔里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她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眼前的球胜狼,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声音干涩又沙哑,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我不知道……我没有名字,我只知道,我的代号是0231。”
“0231”。
轻飘飘的4个数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球胜狼心上。
实验代号,实验品。
所有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妹妹满身的伤痕、空洞的眼神、缺失的记忆,全都有了最残忍的解释。他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神色彻底绷不住,眼底翻涌着震怒、心疼与难以置信,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满心都是对妹妹遭遇的心疼与对那些幕后之人的愤恨。
少女看着他骤然沉下的脸色,抿了抿干涩的唇,轻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生怕他不悦:“哥,这身伤痕是我逃脱出来的时候弄伤的。我只记得,前几天我还在一处陌生的实验室里,再醒来,就没了所有记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一声软糯又生疏的“哥”,让球胜狼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疼惜。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旁沾染的灰尘,目光温柔而坚定,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灰白眼眸,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告诉她:

你不叫0231,从来都不是。

你有名字,你叫爻卿。
那是年幼之时,他满怀期待地翻开厚重的古籍,为妹妹细细寻觅一个名字。然而,父亲淡淡的一句话却如轻烟般飘来,打断了他的满腔热忱。彼时,父亲只是说道——妹妹的名字,需依族群的传统而定。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告诉他的妹妹小时候他给她取的名字。

还有,我们早就为你取好了小名,叫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