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巡捕房的夜晚,比林晚辞想象中更冷。
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气息——消毒水混杂着陈旧木料、廉价烟草和隐约血腥味的、属于底层秩序与暴力的气息。值班的巡警看到沈逾明被搀扶着进来,手臂上鲜血淋漓,都吓了一跳。
“沈队!这是……”
“小伤。”沈逾明挥开想扶他的人,径直朝楼上办公室走去,步伐虽有些虚浮,却依旧沉稳。林晚辞沉默地跟在后面,香槟色的裙摆沾染了尘土和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狼狈不堪,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办公室的门关上,将楼下那些或探究或惊诧的目光隔绝在外。沈逾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简陋的急救箱,放在桌上。
“坐。”他对林晚辞说,自己则拉过椅子坐下,用牙咬住绷带一端,右手配合着,试图解开林晚辞之前缠上去的、已经浸透鲜血的珍珠项链。
但左手使不上力,动作笨拙,牵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我来。”林晚辞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接过绷带。她的手指冰凉,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手臂上肌肉的纹理,看清那道狰狞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以及深深嵌在里面、反射着寒光的水晶碎片。血还在缓慢地渗出来,染红她的指尖。
沈逾明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箱子里有镊子和酒精。”
林晚辞没说话,打开急救箱。里面的东西简单得可怜:一卷纱布,一瓶碘伏,一小瓶酒精,一把锈迹斑斑的镊子,还有半卷胶布。她拿起镊子,在煤油灯的火苗上烧了烧,又用酒精棉擦了擦。
“可能会很疼。”她低声说,抬起眼看他。
沈逾明依旧侧着脸,只给了她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没事。”
镊子探入伤口,寻找那片水晶碎片。林晚辞的手很稳——在剑桥读书时,她曾短暂地对医学产生兴趣,甚至旁听过解剖课。但此刻,对象是活生生的、温热的血肉,是她……认识的人。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
沈逾明感到了那细微的颤抖。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鼻尖沁着细小的汗珠,嘴唇抿得发白。她专注的样子,有种与这肮脏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瓷器般易碎又坚韧的美。
“你……”他刚想说什么。
“找到了。”林晚辞轻声道,手腕一用力,镊子夹住了碎片边缘,缓缓向外拔。
剧痛袭来。沈逾明猛地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但他一声没吭,只有额头瞬间涌出的冷汗,和陡然粗重的呼吸,泄露了这痛楚的剧烈。
碎片被完整取出,带着血,放在旁边的废纸上。林晚辞迅速用酒精棉清洗伤口,碘伏消毒,然后敷上纱布,用绷带一层层缠好。她的动作很快,却很轻柔,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划过他手臂完好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逾明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着她颈间那道被项链勒出的红痕——珍珠没了,只剩下这刺目的印记。
“好了。”林晚辞剪断绷带,打上结,退开一步。她的指尖和袖口都沾了血,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谢谢。”沈逾明说,声音有些沙哑。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疼得皱了下眉,但血总算是止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黄浦江上轮船隐约的汽笛声。煤油灯的光晕染出一小片暖黄,将两人笼在其中,与周围的黑暗隔开。
林晚辞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逾明,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过来:“那些人……是冲谁来的?”
沈逾明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你知道。”林晚辞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亮得惊人,“你知道他们的目标可能是谁,不然你不会提前安排人在舞厅。你知道那个戴眼镜的人是谁,不然你不会开枪那么果断。”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沈队长,我差点死在那里。我有权知道真相。”
沈逾明看着她。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裙摆上的血迹像开败了的花,脸上的妆有些花了,露出底下苍白的肤色。但她站得笔直,眼神里有种不容退缩的执拗。
像极了……很久以前,某个也这样执拗地看着他的人。
他心头猛地一刺,移开视线,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只是那么叼着,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虚幻的镇定。
“戴眼镜的那个,”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叫高桥介,日本人,化名李国华,公开身份是洋行经理。真实身份是日本特高课的高级情报员。”
林晚辞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日本人。
“另一个,侍应生打扮的,是他的下线,中国人,真名不知,代号‘灰雀’。”沈逾明继续说,“我们盯他们两个月了。他们最近频繁接触上海滩的航运商人,包括……”他抬眼,看向林晚辞,“包括你父亲公司的几个经理。”
寒意顺着林晚辞的脊背爬上来:“他们想做什么?”
“不知道。”沈逾明拿下烟,在指间捻着,“可能是走私军火,可能是传递情报,也可能是……”他顿了顿,“绑架,或者暗杀。”
“暗杀?”林晚辞的声音有些发紧,“目标是……”
“不确定。”沈逾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上海地图前,手指点在香港航线的位置上,“但时间点很微妙。你父亲的‘海昌号’下周启程,走的就是这条线。而今晚,恰好是领事馆舞会,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如果在这里制造一起混乱,甚至刺杀某个重要人物……”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晚辞懂了:“封锁租界,严查出入,尤其是码头和港口。‘海昌号’的船期会被耽误,货物会滞留,甚至……被搜查。”
“对。”沈逾明走回桌边,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按在桌上,“一旦被搜查,船上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就瞒不住了。”
“我父亲的船上,不会有违禁品。”林晚辞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迟疑了。真的没有吗?那些神秘客人,那些关起门来的长谈……
沈逾明没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真的确定吗?
林晚辞感到一阵无力。她发现,她对父亲的生意,对林家这艘看似坚固的大船底下究竟藏着什么,一无所知。
“所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高桥介的目标,可能是舞会上的任何人,也可能是……制造混乱本身。但你们提前得到了消息?”
“我们截获了一段密电,内容不全,只提到了‘领事馆’、‘舞会’和‘礼物’。”沈逾明重新坐下,因为失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礼物’是暗语,通常指刺杀或爆炸。所以我们加强了布控。但我没想到,他们会选择打碎吊灯——不是刺杀具体某个人,而是制造大规模恐慌。这比刺杀更麻烦,影响更坏。”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感终于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而且,我们只锁定了高桥介和‘灰雀’。但现场可能还有其他人。吊灯砸下来的时候,太乱了。”
林晚辞想起吊灯坠落前那短暂的混乱。侍者打翻托盘,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那是信号。那么,开枪打碎锁链的是高桥介,但那个侍者,真的是失手吗?还是故意制造时机?
还有……她忽然想起威尔逊邀请她跳舞时,那个侍者正好端着香槟塔经过。是巧合吗?
她把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
沈逾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疲惫,而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锐利:“你说,那个侍者在威尔逊邀请你时,经过你们身边?”
“是。”林晚辞仔细回忆,“他端着托盘,上面是香槟杯。然后……大概几分钟后,他就‘失手’打翻了托盘。”
沈逾明猛地站起来,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但他顾不上:“威尔逊……英国领事馆二等秘书。如果他出事,或者你在他身边出事……”
后果不堪设想。外交风波,国际压力,租界动荡……远比一个日本间谍暴露要严重得多。
“他们的目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你。”沈逾明盯着林晚辞,一字一顿,“或者,是通过你,挑起更大的事端。”
林晚辞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沿,指甲掐进木头里:“为什么是我?”
沈逾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湿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因为你是林崇山的女儿。”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林家的航运公司,控制着上海到香港近三成的货运。你父亲最近和英国人走得很近,汇丰银行的贷款,码头批文……如果林家倒了,或者被迫转向,很多人会得利。日本人,青帮,甚至……国民党内部的一些人。”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整个人半明半暗:“林小姐,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复杂。生意不只是生意,船也不只是运货。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林晚辞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想起父亲书房的深夜密谈,想起那些眼神锐利的客人,想起沈逾明之前说的“暗流涌动”。原来那些暗流,早已漫到了林家脚下,而她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只是站在岸边观望的局外人。
“我父亲知道这些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沈逾明沉默了片刻:“林老板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让林晚辞的心沉到了谷底。父亲知道。他知道航线上有危险,知道舞会可能有变,知道有人要对林家不利。但他还是让她去了,穿着香槟色的裙子,戴着珍珠项链,像一个精致的诱饵。
不,不会的。父亲只是……只是觉得那是必要的应酬。他不可能明知危险还让她去。林晚辞试图说服自己,但心底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反驳:那为什么,他坚持要她去?为什么特意提到威尔逊?
“我得回家。”她忽然说,声音有些急促,“我得问清楚。”
“现在不行。”沈逾明拦住她,“外面还不安全。高桥介死了,但他的同伙可能还在附近。我已经派人去你家附近布控,但你不能冒险。”
“那我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林晚辞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不知道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沈逾明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心头那根刺又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声音放低了些:“等到天亮。我让人给你家里送个信,就说你在领事馆协助调查,晚些回去。”
林晚辞没再坚持。她确实累了,从身体到心,都累极了。她在沈逾明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自己沾血的手。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皮肤上,像洗不掉的印记。
沈逾明走到门边,朝楼下喊了一声,吩咐人去林家报信,再送些干净的水和毛巾上来。
等待的间隙,两人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煤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林晚辞看着沈逾明靠在窗边的侧影。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此刻因为受伤和疲惫,微微佝偻着。深蓝色的制服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粗布衬衫,血迹在肩膀上晕开一片。他的侧脸线条冷硬,鼻梁很高,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又想起他扑过来的那一刻。毫不犹豫,用身体护住她。为什么?因为她是林崇山的女儿?因为他的职责?还是……
“沈队长。”她忽然开口。
沈逾明转过头。
“我们以前……”林晚辞顿了顿,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话,几乎要冲破喉咙,“真的没见过吗?”
问出来了。终于问出来了。
沈逾明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煤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挣扎的火焰。
许久,久到林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几乎要为自己的唐突感到后悔。
他忽然很轻地、几乎叹息般地说:
“林小姐,有些人,就算从未见过,也觉得似曾相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林晚辞早已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似曾相识……是的,就是这种感觉。从百乐门第一眼看到他,那种突如其来的心悸,那种没来由的熟悉感,那种仿佛在梦里见过千百回却又想不起来的焦灼。
“为什么?”她追问,声音有些发颤。
沈逾明转回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他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命运是个圆。我们都在上面走,以为走了很远,其实只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这话太玄,太虚,不像是一个巡捕房队长该说的话。但林晚辞听懂了。或者说,她心里某个一直模糊不清的地方,被这句话骤然照亮。
她还想问,楼下却传来了脚步声。巡警送来了水和干净的毛巾。
沈逾明接过,放到林晚辞面前:“擦擦吧。脸上有血。”
林晚辞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可能也溅到了血。她拿起毛巾,浸湿,慢慢擦拭脸颊。水温凉,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沈逾明也拧了条毛巾,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又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擦了擦脖子和脸。他的动作粗率,带着男人特有的、不拘小节的味道。
两人隔着桌子,默默清理着自己。煤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偶尔交错,又分开。
“沈队长,”林晚辞放下毛巾,忽然问,“你的伤……真的没事吗?”
沈逾明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死不了。”
“我是说,”林晚辞斟酌着词句,“会不会影响你……查案?”
沈逾明扯了扯嘴角,那大概算是一个笑,却没什么温度:“一条胳膊而已,还有另一条。”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辞知道,那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他是为了救她。
“谢谢你。”她低声说,这是今晚第二次道谢,却比第一次真诚得多。
沈逾明没接话,只是将用过的毛巾扔进水盆,水被染成淡红色。
“林小姐,”他忽然说,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父亲。”
林晚辞一怔:“为什么?”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沈逾明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些浑水,能不趟,就别趟。”
“可我已经在浑水里了。”林晚辞苦笑,“那些人要杀我,或者利用我。我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沈逾明沉默。他知道她说得对。从吊灯砸向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保护好自己。”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联系巡捕房——直接找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推到她面前:“这个号码,只有我接。”
林晚辞拿起纸条,纸张粗糙,字迹遒劲。她小心地折好,放进手袋里。那里面,母亲留下的珍珠项链已经断了,珠子散落一地,再也找不回来。就像她过去二十二年平静的生活,在今夜,被彻底打碎了。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远处的天际线透出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新的一天,似乎并不会更轻松。
楼下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是去林家报信的人回来了。
“我该走了。”林晚辞站起身,香槟色的裙摆皱巴巴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但她依旧站得笔直。
沈逾明也站起来:“我让人送你。”
“不用。”林晚辞摇头,“我自己可以。”
她走到门边,手握住黄铜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她回过头,最后看了沈逾明一眼。
他站在晨光熹微的窗前,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眼睛看着她,很深,很静,像两口古井,丢进石子也听不见回响。
“沈逾明。”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沈队长”。
沈逾明微微一怔。
“你也保护好自己。”林晚辞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沈逾明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直到楼下汽车引擎声响起又远去。他才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支一直没点燃的烟,凑到煤油灯上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他咳嗽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
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倚着桌子,慢慢地抽着烟,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晨曦透过玻璃窗,照进这间简陋的办公室,照亮桌上染血的纱布,照亮废纸上那片带着血的水晶碎片,也照亮他指间明灭的烟头。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断裂,掉落在桌面上,无声无息。
就像某些刚刚破土、却注定要在阳光下枯萎的东西。
沈逾明摁灭烟头,走到墙边那张上海地图前。他的手指,沿着香港航线,慢慢划过。然后,移到林家公馆的位置,停顿。
“林晚辞……”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
有些相遇,是劫。
他知道。
从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
但他还是扑上去了。毫不犹豫。
命运是个圆。他们都在上面走,以为走了很远,其实只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只是这一次,原点处等待他们的,不是琼林苑的阳光,不是文华阁的书香。
而是血色吊灯,是冰冷枪口,是这茫茫乱世里,注定无法善终的相遇。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