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琼林宴那日惊鸿一瞥,如同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陆承影的心底漾开几圈涟漪,便沉入了那名为“规矩”与“现实”的深水之下。他很快被授职翰林院编修,从七品,是个清贵却并无实权的差事,于新科状元而言,算是循例安置。每日寅时起身,卯时点卯,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档案、诏令草案之间,与老翰林们学习如何拟写合乎体例、言辞得体的公文,如何从故纸堆里梳理出可供朝廷借鉴的微言大义。
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甚至可称得上枯燥。翰林院位于宫城外围,墙高院深,古木参天,气氛总是肃穆而略带陈腐。同僚们多是中年乃至老年,持重寡言,陆承影年轻的面孔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性子本就沉静,加之出身寒微,在这论资排辈、关系盘根错节的地方,更是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接,几乎不与旁人深谈。大部分时间,他都独自待在属于自己的那方狭小书案后,与满室墨香和窗外斑驳的日影为伴。
只是偶尔,在翻阅到某句涉及“明月”的诗文,或是在抄录某份提及皇家仪制的文档时,他的笔尖会微微一顿。眼前不受控制地,会闪过一抹天水碧的裙角,一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眸。但也只是那么一瞬。他随即便会收敛心神,将那不合时宜的影像驱散,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文字。那只是一个意外,一个美丽的、遥不可及的意外,与他的世界无关。他时刻提醒自己。
然而,有些相遇,仿佛是命中注定,非人力所能避及。
转眼到了端午。
宫中循例举办大宴,名为“端阳赐宴”,不仅宗室皇亲、勋贵重臣齐聚,连翰林院这些“清流闲职”也有少数席位,算是天子示恩。陆承影作为新科状元,自然在列。
这一日的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与琼林苑的疏朗开阔不同,蓬莱阁更显精雕细琢,飞檐斗拱,彩绘描金,阁内空间虽大,却因往来人等众多,更显拥挤热闹。空气中混合着雄黄酒的辛辣、各式粽叶的清香、女眷们衣袂间的幽香,以及鼎沸的人声,构成一种华丽而略显窒闷的氛围。
陆承影依旧穿着他那身略显陈旧的青色官服,置身于一群紫袍玉带、珠光宝气的王公贵戚之间,愈发显得不起眼。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席位坐下,目光低垂,只看着面前案几上精美的御膳,并不四处张望。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恪守着这份位置带来的分寸。
宴饮过半,丝竹声越发欢快,席间气氛也更活络。有宗室子弟开始行酒令,有文臣摇头晃脑地赋诗应和,笑声、喝彩声此起彼伏。陆承影只是默默饮着杯中微甜却后劲颇足的御酒,思绪有些飘忽。这样的场合,他始终难以真正融入。
就在一阵稍歇的间隙,阁外传来通禀声,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嘈杂:“明月公主到——”
喧闹的宴席陡然安静了几分。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一辈的宗室子弟和官员,都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阁门入口处。
陆承影的心,在听到那个封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他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抬头。一种莫名的、近乎本能的克制,让他将视线牢牢锁在杯沿一点细微的釉色瑕疵上。
环佩轻响,步履从容。那一抹熟悉的、清泠如水的碧色,再次映入他低垂的眼帘余光。今日的李昭阳,装扮比琼林苑那日稍微正式些,依旧是一身天水碧,只是衣料上的暗纹更繁复些,外罩一层极薄的月白纱衣,发间除了那支珍珠银簪,多了一支小巧的碧玉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流苏轻颤,光华内敛。她脸上带着得体的、浅淡的笑意,向御座方向盈盈行礼。
“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如同玉磬轻击。
永徽帝显然心情不错,笑着摆手:“无妨,朕的小明月可是又被什么新奇玩意儿绊住了脚?快入席吧。”
昭阳谢了恩,在宫女的引导下,走向专为皇室女眷预留的席位。她的位置,恰好在陆承影斜前方不远处,中间只隔着一条不甚宽敞的过道和几盆用作隔挡的珍奇花卉。
陆承影终于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在她落座,侧身与旁边一位年长的公主低声说话时,他极快、极轻地抬了一下眼。
比上一次更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侧脸的轮廓,白皙细腻的肌肤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柔和的瓷光,长睫如扇,鼻梁秀挺,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那道停留时间略超过礼貌范畴的目光,或许是花卉枝叶后那一道沉默的青色身影。她说话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不经意般,朝着他这边掠了过来。
这一次,不再是隔着花木人群的遥远一瞥。两人的视线,在流动的香气、飘忽的乐声与朦胧的灯火光影中,短促地交接。
陆承影猝不及防,想要移开目光已来不及。他清楚地看到,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探究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化开,变成了一种……了悟?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无法分辨。因为那目光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脸,他的官服,便已平静地转开,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他的错觉。
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公主的温和与疏离,继续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陆承影却感到耳根微微发热。他迅速低下头,掩饰性地端起酒杯,却发现杯中已空。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感攫住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被正主无意间撞破,尽管对方似乎毫不在意。
宴席又恢复了热闹。陆承影却再也无法沉浸于那种置身事外的平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斜前方那个身影的存在,听到她偶尔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尽管听不清内容),甚至能闻到随着空气流动,若有若无飘来的一缕极清雅的香气,不同于席间任何一种香粉或酒食的味道,像是雨后的青草混合着某种冷冽的花香。
他开始坐立不安。这陌生的情绪让他困惑,更让他警惕。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菜肴,拉回到席间某位老翰林正在高谈阔论的经义上,却总是失败。那抹碧色,那缕冷香,总是不期然地钻入他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席间又起了一轮新的热闹。有擅长丹青的宗室子提议,以端午佳节、太液风光为题,现场作画赋诗,以助酒兴。此议立刻得到不少人附和。宫人们迅速撤换下部分杯盘,铺上宣纸,备好笔墨。
李昭阳似乎也被这提议勾起了一丝兴趣,微微侧身,看向作画的案几方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负责添酒的小太监,许是被这突然的忙乱扰了心神,端着盛满酒壶的托盘退下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托盘脱手,那沉重的银酒壶竟直直朝着李昭阳的席位方向飞砸过去!
事发突然,席间惊呼四起。李昭阳正侧身望着别处,全然未曾留意到身后的危险!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青色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站起,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同时伸出手臂——
“砰!”
银壶砸在了那及时伸出的手臂上,又滚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壶中美酒泼溅出来,淋湿了那人的袖摆和前襟,也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酒渍。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李昭阳被这近在咫尺的巨响惊得倏然回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愕然与一丝未及掩饰的惊吓。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手臂仍保持着格挡姿势的男子,看着他青色官服袖口迅速蔓延开的深色酒渍,看着他因疼痛和突然发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双迅速看向她、带着确认她是否无恙的急切眼眸。
“殿下受惊了。”陆承影迅速收回手臂,垂下眼,后退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略微有些急促,“臣失仪。”
“混账东西!”永徽帝的怒喝随之响起,方才的融洽气氛荡然无存。闯祸的小太监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被侍卫迅速拖了下去。周围的宫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李昭阳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陆承影湿透的袖口和胸前。那酒渍颜色颇深,在他朴素的青袍上格外刺眼。她记得这双眼睛,方才还隔着花叶与她有过短暂交汇。原来是他,新科状元,陆承影。
“本宫无恙。”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清冽些,“多谢陆……陆大人。”她顿了一下,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姓氏,尽管是第一次当面称呼。“可曾伤到?”
陆承影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自己,心头又是一跳,依旧垂着眼:“谢殿下关心,臣无碍,只是污了衣袍。”顿了顿,又道,“殿下凤体安康最为紧要。”
永徽帝此时已冷静了些,目光在陆承影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反应倒快。陆卿护驾有功,且先下去更衣吧。朕自有赏赐。”
“谢陛下。”陆承影行礼,不再多言,在宫人的引导下,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宴席中心。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复杂的。也能感觉到,那一道来自斜前方的、清澈的目光,似乎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
直到走出蓬莱阁,被太液池畔略带凉意的夜风一吹,陆承影才觉得脸上和耳根的热意稍稍退去。他低头看着湿漉漉、散发着浓烈酒气的衣袖,手臂被银壶砸中的地方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是一片纷乱。
他救了她。几乎是身体快于思考的反应。
为什么?是因为那日琼林苑的一瞥?还是仅仅因为,那是公主,是君,他是臣?
他理不清。只觉得方才她看向他的那一眼,带着愕然、询问,或许还有一丝……关切?与他记忆中琼林苑那平静无波的一瞥,似乎有了些微的不同。
而这细微的不同,像一颗投入更深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第四章
蓬莱阁的意外,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很快被后续的宴饮歌舞所掩盖,但沉入水底的波动,却悄然改变着某些东西。
陆承影因“护驾”得了几句御口亲赞,次日便有内侍送来赏赐:一对上用的湖笔,两锭御墨,外加几匹颜色稳重的宫缎。赏赐不算厚重,但意义非凡,足以让他在翰林院那潭静水里,激起一阵小小的暗涌。同僚们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羡慕,有揣测,也有惯常的疏离里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他依旧每日埋首故纸堆,只是偶尔,手臂隐痛时,或目光触及那对御赐湖笔时,会恍然想起那晚太液池畔的灯火,泼溅的酒液,以及那双近在咫尺、带着愕然与一丝关切的明眸。他将那晚的冲动归结为臣子的本分,将那片刻的悸动深埋,试图用更多繁冗的公务来填满思绪。
然而,有些缘分的丝线,一旦被命运的手指撩动,便再难轻易扯断。
五月末,宫中藏书楼“文华阁”需整理一批前朝孤本、善本,并编纂新的目录。这差事既耗心力,又需相当的学识功底,且整日与灰尘蠹虫为伍,并非美差。掌院学士指派任务时,目光在几位年轻翰林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了陆承影身上。
“陆编修年轻,眼力好,学问也扎实,此事便交由你牵头,再拨两个供事给你打下手。务必细心,不可损毁了典籍。”
陆承影起身领命,并无二话。这差事虽苦,却正合他意。躲进书海深处,反而清净。
文华阁位于宫城东南角,是比翰林院更清寂的所在。楼高三层,飞檐耸峙,内里光线幽暗,高大的紫檀木书架林立,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与防蛀药草混合的独特气味,时光在这里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
陆承影带着两名供事,每日辰时入阁,酉时方出,逐一核对书目,拂拭灰尘,检查破损,记录在案。工作琐碎而漫长,他却沉浸其中,颇得其乐。那些泛黄卷页上的先贤智慧,那些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墨迹,对他而言,比宫宴上的觥筹交错更令人着迷。
这日午后,他独自在二楼最靠里的一个书架前,费力地辨认着一册虫蛀严重的《南疆异物志》上的模糊字迹。阁内极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和他自己偶尔的翻页声。阳光透过高窗,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飞舞。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木质楼梯处传来。
陆承影起初并未在意,以为是供事或守阁太监。但那脚步声很轻,步调舒缓,不似寻常宫人急促。他略微分神,从书卷上抬起头。
隔着重重书架投下的阴影,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碧色裙角,在远处书架间一闪而过。心口莫名一紧。
脚步声渐近,停在了他所在书架的另一侧。片刻寂静后,一个清凌凌的、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声音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这寂静的阁楼:
“《永徽山水志》……应是放在丙字架才对,怎地寻不见?”
是她的声音。
陆承影屏住了呼吸。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文华阁虽属内府管辖,但公主之尊,亲自来此寻书,倒也并非绝无可能,只是……未免太过巧合。
他该立刻出声见礼,然后退避。这是规矩。
可鬼使神差地,他想起那晚她问“可曾伤到”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关切。想起自己湿透的衣袍。想起这些日子心底那缕难以言喻的、细微的波澜。
他的脚步没有动,只是更加放轻了呼吸,目光落回手中的《南疆异物志》上,仿佛全神贯注。耳力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书架另一侧的动静。
他听到她轻轻地、带着点苦恼的叹息。听到她纤细的手指拂过书脊的细微声响。听到她似乎又往前走了几步,离他这个书架更近了些。
“《永徽山水志》……”她又低声念了一遍,带着点执拗的困惑。
陆承影知道那本书。他前几日整理丙字架时,因年代久远,书册归类略有混乱,曾将几本前朝地方志暂挪到了隔壁的丁字架顶层,以便后续统一编号。其中,好像就有《永徽山水志》。
这念头一起,便难以压下。理智告诉他应当沉默,规矩提醒他必须回避。可某种更为隐秘的冲动,却在他心底蠢蠢欲动。她似乎真的在为此困扰。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李昭阳似乎准备放弃了。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朝着楼梯方向,略带迟疑。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承影从书架后侧身半步,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恭敬,又不至于太突兀地,传入那片寂静:
“殿下可是在寻《永徽山水志》?”
脚步声戛然而止。
陆承影能想象出她停下脚步,略带惊讶回眸的模样。他稳住心神,依旧隔着书架投下的昏暗光线,继续说道,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臣前日整理书目,见丙字架部分书籍年代序列有误,暂将几册前朝方志移到了丁字架顶层,或许……殿下所需之书也在其中。”
说完这番话,他手心竟微微沁出了汗。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是否符合一个臣子的本分。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带着那点困惑和苦恼离开。
书架另一侧,静默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了她移动脚步的声音,不是走向楼梯,而是走向了隔壁的丁字架。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响起,片刻后,一声极轻的、带着如释重负的“找到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陆承影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整了整并无线头的青色官袍袖口,从书架后完全走出,垂首,躬身,行礼。一套动作流畅而恭谨,无可指摘。
“臣,翰林院编修陆承影,参见明月公主殿下。”他声音平稳,目光落在她碧色裙摆下露出的些许精致绣鞋鞋尖上。
李昭阳在他身前几步远处停下。她手里果然拿着一册略显古旧的蓝皮线装书。她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目光落在他低垂的、显得格外恭顺的发顶,又扫过他身后书架旁小几上摊开的《南疆异物志》和笔墨纸砚。
“陆编修在此整理典籍?”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依旧清凌凌的。
“是。奉掌院学士之命,编纂文华阁新目。”
“倒是个费心费力的差事。”她顿了顿,“方才,多谢陆编修指点。”
“殿下言重,臣不过恰巧知晓,举手之劳,不敢当‘指点’二字。”陆承影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抬头。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文华阁内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漏壶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陆编修的手臂,”她忽然问,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探究,“可大好了?”
陆承影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个。心头那根被拨动的弦,似乎又轻颤了一下。“劳殿下挂怀,早已无碍。”
“那便好。”她似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那些高耸的书架上,“文华阁藏书浩瀚,陆编修能于此间沉心钻研,是好事。”
这话说得平淡,听不出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陆承影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应道:“臣学识浅薄,唯尽心而已。”
“《南疆异物志》……”李昭阳的视线又落回那小几上的书卷,念出了书名,“陆编修对南疆风物也有兴趣?”
“回殿下,臣奉命整理,见其记载颇杂,涉及地理、物产、民俗,虽年代久远,或可窥见前人涉足之广博,故略加翻阅。”他回答得谨慎,避开了“兴趣”这个略显私人化的词。
“南疆……”李昭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遥远的事情。片刻,她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陆编修勤勉。本宫不打扰了。”
“恭送殿下。”陆承影立刻侧身让开道路,再次躬身。
李昭阳没有再说什么,拿着那本《永徽山水志》,缓步从他身边走过。碧色的裙摆轻轻拂过积着薄尘的地板,留下极淡的冷香,与他之前在宴席上闻到过的一样。
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梯之下,阁内重新归于只有尘埃飞舞的寂静,陆承影才缓缓直起身。他发现自己后背竟有些僵直。
他走回小几旁,目光落在那册《南疆异物志》上,却久久无法聚焦。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缕冷香,耳边回响着她那句“可大好了?”。
平静的心湖,终究是被投下了第二颗石子。这一次的涟漪,似乎比上一次,要清晰,也要持久得多。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在这寂静深宫,无人察觉的角落,某些不该滋生的蔓草,或许已经寻到了缝隙,开始悄然滋生。
而命运的洪流,依旧在看不见的地方,沉默而迅疾地奔涌向前。西北的军报,朝堂的暗涌,和亲的传闻……都在无声地酝酿。只是此刻,在这被书香与时光遗忘的文华阁一隅,年轻的状元郎只听到了自己有些失控的心跳,和那渐行渐远、却仿佛烙印在空气中的环佩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