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出口与代价2

宿玖荨看向第九条通道，入口处的恐怖幻象已经消失——塞琳娜撤去了幻术。

现在那里看起来平静无害，甚至比其他通道更明亮一些。

宿玖荨迈步走了进去。

在她踏入通道的瞬间，入口在她身后闭合。

她站在一条狭窄的镜面走廊里，两侧、头顶、脚下全是镜子，无数个宿玖荨在镜中看着她。

但她知道，这些镜像里，有一个不是反射。

她停下脚步，对着正前方的那面镜子，轻声说。

镜面泛起涟漪，像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

涟漪中心，一个身影缓缓浮现——高挑、优雅，穿着银色的长袍，脸上戴着半张镜面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皮肤苍白如瓷。

镜之祭司，塞琳娜。

她对着宿玖荨单膝跪地。

塞琳娜起身，手在镜面上一拂，镜中出现了八个分屏，分别显示着八个人在不同通道中的情况。

赵子轩在恐惧回廊里，被自己想象中的怪物追赶。

顾黎漫在欲望之镜前，对着镜中成堆的珠宝痴迷。

陈默被困在记忆碎片中，重现的是他偷窃实验数据被当场抓获的瞬间。

孙雯在观看自己的未来——被同伴背叛，推下深渊。

刘宇在接受自我审判，他曾经校园霸凌的对象——出现，指责他。

两个男生分别面对自己的复制体和被剥去伪装的真实自我。

而林悠悠……在谎言迷宫里，每说一句话，身边就多一面镜子，现在已经几乎被镜子包围。

塞琳娜顿了顿。

宿玖荨看向走廊深处。

塞琳娜再次行礼，然后身影渐渐淡去，重新融入镜面。

宿玖荨继续向前走，这条捷径确实安全——对她而言。

两侧的镜子只是普通的反射，没有陷阱，没有幻象，通道很短，走了约三分钟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比之前的平台稍小，中央有一个发光的传送阵——那是通往第二层核心区域的入口。

房间里有几张石椅，她选了一张坐下，等待。

等待其他人经历各自的折磨，然后在这里重聚——如果还能重聚的话。

她闭上眼睛，通过塞琳娜的镜子观察着每个人的进展。

赵子轩的情况最糟糕，恐惧回廊无限放大了他对暴力的恐惧——不是恐惧施暴，而是恐惧被报复。

镜中不断出现他曾经欺负过的人，变成怪物追杀他，他跑得精疲力尽，最后瘫倒在地，对着空气求饶。

软弱，宿玖荨冷漠地评价。

顾黎漫则在欲望之镜前陷入了癫狂。

镜中展示了她渴望的一切：无数的奢侈品、旁人的羡慕嫉妒、权力、美貌……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冰冷的镜面。

但她不放弃，一遍遍尝试，直到手指被镜面割破，鲜血淋漓。

贪婪、可悲。

陈默在记忆碎片里崩溃了，那个他一直试图遗忘的丑闻被完整重现，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他跪在地上，对着幻影中的教授和同学不断道歉，但没有人理他，最后他蜷缩成一团，像婴儿般哭泣。

悔恨、无用。

孙雯的测试最有意思。

她在未来预演中看到了自己被同伴背叛的场景——具体是谁背叛看不清，但场景是在一座吊桥上，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她坠落时回头，只看到模糊的身影。

这个幻境是宿玖荨特别要求的。

她想看看，在预知了可能的背叛后，孙雯会怎么做？是会先下手为强，还是会继续保持信任？

目前看来，孙雯选择了后者。

她从幻境中醒来后，虽然眼神警惕，但并没有对任何人表现出敌意。

她在自己的通道里继续前进，甚至试图帮助遇到的幻影——那些幻影设计成需要帮助的样子。

有趣，宿玖荨想。

这种人在绝境中要么成为圣徒，要么成为第一个牺牲品，她倾向于后者。

刘宇在自我审判中彻底崩溃了。

他曾经霸凌过的那个瘦弱男生——其实已经转学多年——在幻境中不断质问他：“为什么是我？我做了什么？”刘宇无法回答，只能一遍遍说对不起。

最后他撞向镜子，试图结束这一切，但镜子只是裂开，没有破碎。

懦弱，连自我了断的勇气都没有。

另外两个男生的进展相对平稳。

面对复制体的那个，最终意识到镜中人是完美的自己——没有缺点，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他嫉妒了，试图摧毁复制体，但复制体比他更强，战斗陷入僵局。

面对真实之镜的那个，则被迫看到了自己所有的伪装：对外装出的自信其实是自卑，表现出来的善良其实是自私，声称的勇敢其实是懦弱。

他对着真实的自己呕吐，无法接受。

而林悠悠……宿玖荨专注地看着第八个分屏。

林悠悠在谎言迷宫里处境艰难，她已经几乎被镜子包围，活动的空间只剩直径不到两米。

每一面新生成的镜子都在逼问她，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你真的不嫉妒宿玖荨吗？她比你漂亮，比你成绩好。”

“你帮助她，真的没有私心吗？”

“你父亲的事，你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如果必须在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之间选择，你会选哪个？”

林悠悠咬着嘴唇，脸色苍白，但始终坚持说真话——或者，坚持说自己认为是真话的话。

每回答一个问题，就有一面镜子消失——但又有新的问题，生成新的镜子。

这是一个无限循环，除非她能回答出那个终极问题，或者……承认自己在说谎。

宿玖荨看了几分钟，然后对塞琳娜传去意念。

她想看看，在生存的压力下，林悠悠的原则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塞琳娜照做了，林悠悠面前的镜子忽然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光，显然是出口，但通道入口立着一面镜子，镜面上浮现文字：

说一个善意的谎言，即可通过；坚持说真话，则继续迷宫；选择时间：一分钟。

林悠悠愣住了，她看着那面镜子，又看看身后越来越多的镜子——活动空间已经缩小到直径一米了。

倒计时开始：59、58、57……

宿玖荨静静等待，这是一个简单的测试，却能揭示很多。

林悠悠闭上眼睛，深呼吸，时间一秒秒流逝。

30秒。

20秒。

10秒。

在倒计时还剩5秒时，林悠悠睁开眼睛，对着镜子说。

镜面泛起涟漪，然后——破碎了，不是碎裂，而是像水幕般散开，露出后面的通道。

林悠悠通过了，她用了一个巧妙的说法：“我从来没有害怕过。”这显然是谎言，但她选择了一个关于自身的、无害的谎言。

既遵守了规则（说了谎言），又保持了自己的原则（没有伤害他人）。

聪明，宿玖荨在心里评价，比想象中更聪明。

她切换视角，看其他人的进展。

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按照设计，所有通道都应该接近尾声了。

果然，第一个抵达核心区域传送阵的是——孙雯。

她从第四条通道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看到宿玖荨坐在石椅上，她明显愣了一下。

孙雯警惕地问。

宿玖荨用那种怯懦的声音说。

这个解释合理，孙雯似乎接受了，她在另一张石椅上坐下，沉默地等待其他人。

第二个到的是陈默，他看起来像老了十岁，眼睛红肿，脚步虚浮。

看到孙雯和宿玖荨，他点点头，没有说话，找了个角落坐下。

第三个是林悠悠，她看到宿玖荨时，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在她身边坐下。

宿玖荨小声问。

林悠悠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轻声说。

宿玖荨没有追问。

第四个到的是赵子轩，他几乎是爬出来的，浑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看到其他人，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露出警惕的表情——恐惧回廊的经历让他对所有人都产生了怀疑。

第五个是顾黎漫，她的状态很糟，眼神涣散，手指上全是细小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看到赵子轩，立刻扑过去抱住他，赵子轩却下意识地推开了她。

两人都愣住了。

顾黎漫的声音在颤抖。

赵子轩别过头。

裂痕出现了，宿玖荨在心里记录，很好。

第六个、第七个是那两个男生。

一个脸上有伤，像是被打过；另一个表情麻木，像失去了灵魂。

八个人到齐了，还差刘宇。

他们等了五分钟，十分钟。

赵子轩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少一个人，少一个竞争对手，少一个可能背叛的人。

林悠悠小声说，但自己都不信。

宿玖荨知道刘宇怎么了，他在自我审判通道里，最终选择了最懦弱的出路——他对着镜子里的幻影下跪，承诺用余生赎罪，然后通道放他通过了。

但他没有来核心区域，而是走进了一条岔路，一条通向“忏悔室”的路。

那里是塞琳娜设置的特别区域，用于关押那些精神崩溃的试炼者。

刘宇会在那里度过余生——如果“余生”这个词在这座城堡里还有意义的话。

石碑上出现了新文字：

镜影迷宫第一段试炼结束；幸存者：八人；通过判定：合格；传送阵即将启动，前往迷宫核心区域。

地上的传送阵亮起光芒，八个符文依次点亮。

陈默第一个踏进去，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其他人陆续跟上，宿玖荨是最后一个。

在踏入传送阵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第九条通道的入口。

塞琳娜的身影在镜中一闪而过，对她行礼。

宿玖荨微微颔首，然后让光芒吞没自己。

第二层，镜影迷宫，正式开始。

而真正的试炼——那些能映照出灵魂本质的镜子——还在前方等待。

八个人，八面镜子，八种命运。

她期待着看到，当伪装被一层层剥去，人性会露出怎样的真实面目。

传送的光芒中，宿玖荨的唇角，弯起一个无人看见的、冰冷的弧度。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