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聿珩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是我。”秦聿琛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已预料他会打来。
“有件事要你查。”秦聿珩开口,“温家最近三年合作过的画廊和拍卖公司,把他们的资金流水全部调出来。”
“哪个温家?”
“温明远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翻动纸张与敲击键盘的声响。
“我知道是谁了。”秦聿琛语气沉了下来,“你不会无缘无故在半夜打电话。到底查什么?”
“不是查画,是查钱。”秦聿珩走到书桌前,打开加密电脑,调出一张从画轴夹层中发现的素绢扫描图,“他们用临摹画作掩护,暗地里转移资金。我刚找到一个线索,三角标记,出现在《富春山居图》临摹本笔法转折处,和三年前东海某张走私单据上的坐标符号完全一致。”
“你能确认是同一个?”
“比对过了,误差不到0.3毫米。”
键盘声骤然加快。“继续说。”
“还有,”秦聿珩顿了顿,声音压低,“她被人控制着。每天被注射氯硝西泮和奥氮平,剂量严重超标。这些信息藏在另一张素绢上,随画一起送出。她是拿命在传消息。”
秦聿琛这一次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说的‘她’……是温念姝?”
“对。”
“外公是温崇礼,五岁能背《石渠宝笈》,七岁辨得瘦金体的那个?”
“没错。”
又是一阵沉默。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你确定她还活着?还能配合?”
“她能写字,能藏线索,头脑清醒。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她就能撑住。”
“好。”秦聿琛终于应下,“我马上启动集团风控系统。你要的不只是报告,是要追到每一分钱的流向。”
“正是如此。我要知道钱从哪来,经过哪些公司,有没有转到境外。”
“明白。”他语速冷静,“我会让数据组启用‘关联交易图谱模型’,把温家上下游全链路梳理一遍。重点排查小额高频转账、反向回流、第三方代付这三类异常操作。”
“尽快。”
“最快四小时出初步结果。”顿了顿,他又提醒,“但有些账户挂着文化基金项目,受政策保护。若直接冻结,会触发监管警报,容易打草惊蛇。”
“不冻结,只监控。”秦聿珩道,“现在只需要完整的证据链,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行。我设三级权限,所有操作留痕,不留破绽。”
“谢谢。”
“别客气。”秦聿琛语气微冷,“你是我的弟弟,她是你认定的人。这件事,秦氏文旅必须兜到底。”
电话挂断。屏幕熄灭。秦聿珩放下手机,拉开抽屉,取出一支录音笔。他按下回放,仔细听完刚才的通话,确认无误后,将文件加密上传至私人云盘,并设定七十二小时后自动销毁。
他坐回椅中,打开邮箱。第一封新邮件来自秦聿琛团队,标题为【温氏关联企业资金流向·初筛报告V1】。附件不大,下载却用了五分钟,显然经过多重加密与跳转。
他点开PDF。首页是一张结构图:中心是“温氏摹鉴坊”,向外延伸连接着二十七家公司。其中十九家注册于海南、福建、云南,均为近五年成立的文化类企业,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基本为零。
往下翻,变成一张资金热力图。绿色代表正常交易,黄色标注可疑拆分,红色则是高频率跨省流转。三家合作画廊:“墨川艺廊”“松烟阁”“砚心堂”,全部标红。每家都有多笔低于二十万元的资金流入,但在四十八小时内便以“艺术品估值溢价”名义转出更高金额至境外账户,接收方为开曼群岛的“东方典藏国际信托”。
秦聿珩放大一笔记录:
2024年6月3日,墨川艺廊收到18.7万元(来源:温氏摹鉴坊项目结算)
6月4日,通过第三方评估机构出具《明代青花瓷瓶估值报告》,估值升至92万元
6月5日凌晨1:14,以“跨境文物修复合作预付款”名义汇出至开曼账户
他截图保存,加上时间标记,另存一份。
第二份附件上传成功,标题是【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推测名单】。其中列出三家重点目标:
墨川艺廊:法人林小满,三十岁,原为美术馆前台,无艺术背景,社保单位为“博宬商务咨询”,该公司注册地距温家老宅不足八百米。
砚心堂:由两名自然人持股,但银行预留签字笔迹高度相似,疑似同一人伪造。
松烟阁:曾申请省级非遗基金,材料中附有一份专家评审意见书,落款专家之一系现任省文保中心副主任,与温明远私交甚笃。
秦聿珩盯着第三条,眼神一沉。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标着“陈”的号码,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拨出。此时不能触碰官方体系,消息太易泄露。他必须从内部入手,不动声色。
他回到电脑,继续阅读报告末尾的结论:
初步判断:温家已构建洗钱链条,利用文化项目政策红利,通过“低价进、高价出”的虚假估值制造资金缺口,再以跨境合作名义转移资产。目前可追踪资金约三千二百万元,实际规模可能更大。建议优先突破境内代理环节,锁定实际控制人,获取口供或书面证据。
秦聿珩合上电脑,起身走向保险柜,输入密码,是她的生日,六位数。柜门开启,他取出那幅《富春山居图》摹本,铺展于灯下。
他拿起放大镜,聚焦山脚溪流处。原本看似墨晕的地方,实则藏着一组极细的点线。这是《摹经十三式》中的“隐纹记法”,以墨色变化伪装水波,实则记录数字编码。他曾见祖父破解过类似手法。
他取出解码表对照,得出六位数字:202406。
正是今年六月。
他又转向远处山角的一块“墨渍”。在紫外灯照射下,显出微弱荧光。调整波长后,浮现半个印章轮廓,刻着半个“远”字。
是温明远的私印。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不是巧合。她是故意留下这些痕迹,既能躲过审查,又能让他看懂。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求救,也在反击。
他小心卷起画卷,装入真空袋,锁回保险柜。
回到书桌,他新建文档,写下三个方向:
一、深挖墨川艺廊法人林小满的社会关系,重点查她与温砚舟、温子然的接触记录;
二、调取松烟阁申报非遗基金的所有原始材料,尤其是专家签字页,进行笔迹鉴定;
三、排查近期与温家有大额往来的海外账户,申请金融情报协作,追溯最终受益人。
他准备发给秦聿琛,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又收回。
不行。太急了。
一旦启动司法流程,便会留下痕迹。温家人耳目众多,稍有风吹草动,她就危险了。他们最怕的,就是对方提前动手。
他删掉邮件,改为语音留言:“第一批数据收到了。下一步,不要碰官方系统,也不要联系任何专家。你那边找两个信得过的调查员,以私人名义接触林小满,查她的日常行踪,特别是是否频繁出入温家老宅。”
发完语音,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
他知道,这场较量已进入关键阶段。从前靠地位压制,如今靠人脉渗透。而秦氏文旅,正是秦家手中最锋利的刀。
手机震动。
秦聿琛回信:【已安排两名调查员,明早七点潜入林小满小区,在其电动车底部安装定位器。同步调取周边三个月监控,分析出入规律。另,法务正在研究“艺术品估值溢价”在反洗钱条例中的合法性,确保后续取证合规。】
秦聿珩回复:【保持隐蔽,禁止正面接触。所有信息统一交我处理。】
对方秒回:【明白。你在等时机。我也一样。】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天边泛起微光,城市尚未苏醒。楼下晾衣绳轻轻晃动,一根断裂的绳头在风中拍打着墙面。
他凝视那根断绳几秒,忽然想到什么。
转身回桌,重新打开报告,翻至墨川艺廊的资金图。他放大那笔18.7万元的入账记录,查看原始发票。
类型:物料采购。
品名:特制宣纸套装(含松烟墨块)。
数量:十五套。
单价:12466.66元。
他皱眉。
十五套文具,总价不足二十万,却被列为重大项目结算款。供应商名为“南川文房四宝有限公司”,注册于福州仓山工业园。
经查,这家公司已于去年注销,法人失联。
但他注意到一点:这笔采购发生于6月3日,正是林小满收款的前一天。
时间太过巧合。
他立刻拨通秦聿琛电话。
“查一下南川文房四宝注销前三个月的银行流水。重点看是否有资金转入个人账户,尤其是……”他顿了顿,“温子然或温砚舟的账户。”
“收到。”
挂断后,他打开地图,标记三个地点:温家老宅、墨川艺廊注册地、林小满住所。三点连线,中心恰好指向城东一处废弃物流园。
那里曾是市文化局规划的“民间艺术交流基地”,后因项目终止荒废至今,围墙破损,无人管理。
他在地图上标注位置,备注:疑似中转站。
这时手机再次响起。系统提示:秦聿琛发来更新版报告,标题加注【紧急】。
他点开,第一页是拼接的监控画面。时间为2024年6月2日晚11:43。
一辆无牌黑车驶入物流园侧门。二十分钟后,两人抬出一个长约两米的木箱,覆盖防水布。其中一人身穿深色夹克,帽檐压低,但从步态判断,极似温砚舟。
箱子被搬上车,于次日凌晨12:17驶离。车辆行驶二十分钟后,GPS信号消失。
报告注明:园区夜间无人值守,摄像头遭人为遮挡。车辆最后出现于城北高速入口,无正式牌照,疑为套牌。
秦聿珩紧盯画面,目光落在木箱一角。
风吹起防水布缝隙,露出内部木材纹理,带有虫蛀孔与横向裂纹。
他放大细节,迅速比对记忆。
三秒后确认:那是明代“百衲琴板”的特征。此类材料极为稀少,通常用于宫廷古琴修复。
而他清楚记得,温家近期承接了一个“宋代雷氏古琴复原”项目,预算八百万,资金来自省级非遗专项拨款。
他猛地站起身。
如果箱内是假琴板,而拨款已经到账……那笔钱极可能已被拆分为多笔“材料采购款”,通过如“南川文房四宝”之类的空壳公司洗出。
他迅速写下新指令:
立即调取“宋代雷氏古琴复原”项目全部财务资料,重点核查材料采购合同、验收报告、专家签字页。同步追查八百万拨款去向,每一笔均需溯源。
派遣调查员实地勘查物流园,寻找临时仓库或隐藏储物点。
所有行动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不得惊动任何人。
他按下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并非因为胜利在望,而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套路。
温家不是一个简单的造假团伙,而是一个披着文化外衣的犯罪网络。他们利用政策漏洞、人际关系与艺术包装,层层掩盖真相。而温念姝,是困在这张网中唯一的活证人。
他不能输。
他看了眼时间:清晨五点零三分。
他还不能睡。
他打开录音笔,听秦聿琛的声音响起:“你是我的弟弟,她是你认定的人。这件事,秦氏文旅必须兜住。”
他关掉录音,将笔放回抽屉。
打开相册,找到一张三十年前的照片,小女孩扎着辫子,眼睛明亮地望着镜头。
他凝视那双眼睛,轻声说:“再等等。”
说完,他走进浴室。
冷水冲刷在脸上。抬头看镜中的自己,眼下泛青,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擦干脸,换上干净衬衫,系好领带。
回到书房,准备继续工作。
这时最新消息弹出:
【秦聿琛:已锁定林小满手机信号,今晨六点十二分,出现在温家老宅五百米范围内。推测她可能已被召见。建议提高响应等级。】
秦聿珩盯着这条消息,手指缓缓收紧。
他知道,温家开始察觉了。
但他们还不知道是谁在查。
只要还差一步,他就还有机会。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号码,备注为“应急联络人”。
他没有拨打,只是将号码复制,粘贴进一封加密邮件,附言:
若我失联,请将所有证据包发送至国家反洗钱监测中心、中央纪委举报平台、新华社内参部。
执行条件:连续七十二小时无法联系,或收到特定暗码。
暗码为:青溪三号井,水已浑。
邮件设为定时发送,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书房,落在保险柜屏幕上,映出一行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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