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散后,姜雪宁回到府中,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屏退丫鬟,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谢危今日的举动,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而张遮……自从那日之后,再未来过。
他是不是已认定,她是谢危的人,是姜家罪孽的延续?
是不是再也不会信她?
正出神,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姜雪宁一惊:“谁?”
“是我。”
是张遮的声音。
她心跳骤然加快,连忙开窗。张遮一身夜行衣,立在窗外,肩上落着细雨,眉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张大人?”她压低声音,“您怎么……”
“进去说。”张遮翻窗而入,反手合上窗扇。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你的伤……”姜雪宁先开口,“可大好了?”
“已无碍。”张遮看着她,“你脸色不好。”
“许是累了。”姜雪宁别开视线,“大人深夜来访,可有要事?”
张遮从怀中取出一幅卷轴,缓缓展开。
正是那幅清晖堂的海棠扑蝶图。
姜雪宁看见画中女童,脸色骤变:“这……这是……”
“谢危书房暗格中找到的。”张遮声音平静,“承平七年春,你六岁,随父至清晖堂,谢危为你作画,题字‘甚喜’。姜姑娘,你与谢危,当真只是‘宫中宴饮见过几面’?”
姜雪宁踉跄后退,撞在桌沿。
她看着那幅画,脑中一片空白。六岁……清晖堂……她全无记忆。可画中女童的眉眼,确确实实是她。
“我不记得……”她声音发颤,“我真的不记得……”
“那这个呢?”张遮又取出一张纸,上面是谢危在《南华经》上的批注:“宁二近日与张遮往来甚密,殊为不智。棋局将启,子当安位。”
宁二。
姜雪宁夺过那张纸,反复看了几遍,眼泪滚落。
“他叫我宁二……”她喃喃,“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小名……除了家人,无人知晓……”
“或许,”张遮看着她,“谢危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或许,从你六岁起,你便已是他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姜雪宁抬起头,泪眼模糊:“那你呢?张遮,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也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查清真相的棋子?”
张遮沉默。
他该说是。
可看着她绝望的眼神,那个“是”字,竟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姜雪宁,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但我必须查清楚。为了二十年前的旧案,也为了……我自己。”
“查清楚之后呢?”姜雪宁问,“若查出来的结果,证明我姜家罪孽深重,证明我……真的欠你一条命,你会如何?杀了我?还是……再也不见我?”
张遮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姜雪宁,”他最终说,“在我查清一切之前,离谢危险些。离燕临也远些。这局棋,水太深,你蹚不起。”
“那你呢?”姜雪宁抓住他衣袖,“你蹚得起吗?张遮,谢危不是一般人,他若真想对付你……”
“那就让他来。”张遮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入掌心,“姜雪宁,你听着。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你我前世有何恩怨,这一世,你的命是我救的。在我查清一切之前,你的命,归我管。”
姜雪宁怔住。
他的掌心很暖,指尖有薄茧,握得她生疼,却也让她莫名安心。
“张遮,”她哽咽,“若有一天,你发现我真的是个坏人,真的……罪无可赦,你会后悔救我吗?”
张遮看着她,许久,缓缓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
“不会。”他说,“我做事,从不后悔。”
窗外雨声渐密。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像一场镜花水月,美丽却易碎。
而他们都清楚,这短暂的温暖,或许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