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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生:钟意吞药后被长生在天台捡到(下)

康平路的一二事

眼泪从长生的眼眶里掉下来,他没有擦。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手背上。

“我在想,如果我早五分钟出去找你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在床上翻来覆去犹豫那几分钟就好了。如果我在你发第一个‘长生’的时候就回你消息就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的、带着哭腔的呢喃。

“我以为你在跟我闹脾气。我以为你只是心情不好。我以为你会好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钟意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长生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像是被雨淋透了。

钟意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无力感。

“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说‘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我不好’。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说‘我不想活了’。我说了,你能怎么办?你会担心,你会难过,你会觉得是你的问题——但都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可以说出来的。”长生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可以跟我说你难受,你可以跟我说你撑不住了,你可以跟我说你需要帮助。你什么都不说,你让我怎么知道?”

“可是我不想让你知道。”钟意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长生愣住了。

“我不想让你知道,”钟意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因为我知道你知道了之后,你会像现在这样——你会哭,你会觉得是你做得不够好,你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你会更小心翼翼地对我,会更不敢跟我说真话,会更害怕说错一句话让我不开心。”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发出一个细微的、像是哽咽的声音。

“我不想让你变成那样。谢承峻。我不想让你怕我。”

“我不怕你。”长生说。

“你应该怕我。”钟意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红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一点一点的,像冰面上的裂纹。

“你应该怕我。因为我自己都怕我自己。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那个声音什么时候会来,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像今天这样——”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啪的一声断开。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抖。

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床沿上。他伸手,轻轻地覆在钟意的手背上。钟意的手是凉的,凉得不正常,像是血液流不到那里。长生把手翻过来,五指插进钟意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握得很紧。

“你不是怕你自己。”长生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是怕你觉得不够好的那个自己。”

钟意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在我这里,”长生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紧,“没有不够好。”

钟意从枕头里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长生。那只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瞳孔里倒映着病房冷白色的灯光和长生的脸。

“你在我这里,永远没有不够好。”长生又说了一遍,“你不信的话,我可以每天说一遍,说到你信为止。”

钟意看着他,嘴唇在抖,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兜不住了,顺着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在白色的枕套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长生。”钟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我好了之后又变回去。怕我拖累你。怕你总有一天会觉得烦。”

长生伸手,轻轻地擦掉钟意眼角的眼泪。指腹从颧骨滑到太阳穴,眼泪是咸的,滚烫的,烫到像是要灼穿他的皮肤。

“你不会拖累我。”长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变回去的时候,我会比你更早发现。你撑不住的时候,我会在你撑不住之前就把你接住。”

他看着钟意的眼睛,那双被眼泪洗过的、红红的但依然漂亮的眼睛。

“你说我的眼睛要流幸福的眼泪。”长生说,“那你呢?你的眼睛这么好看,你就只让它流难过的眼泪吗?”

钟意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没力气笑出来的肌肉牵动,但长生看到了。

“你以后,”钟意的声音碎成了粉末,“能不能不要什么都顺着我?我发脾气的时候你骂我,我推开你的时候你抱住我,我说‘没事’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有事’。你不要那么好。你太好了,我怕我还不完。”

长生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还。”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钟意的手背上。钟意能感觉到长生的额头是热的,带着微微的湿意,是眼泪蹭上去了。

“你活着就是还了。”长生的声音闷在钟意的手背上,瓮瓮的,“你听到了吗?你活着,就是还了。”

钟意没有说话。他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长生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长生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动物一样,一下一下地抚着。

长生趴在他的手背上,哭了很久。

钟意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只手输液,另一只手放在长生的后脑勺上。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窗外深圳的夜还很深,但病房里的冷白色灯光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很清晰。

他想起自己发的那句话。你漂亮的眼睛要流幸福的眼泪。

他发那句话的时候,以为这是他能给长生的最后一句话。他以为这句话会是结束。

但现在长生趴在他的手背上,眼泪把他的手指都打湿了,呼吸温热地扑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反复地、固执地告诉他——你还在。你还活着。你还能被感觉到。

钟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长生说过,你的眼睛这么好看,你就只让它流难过的眼泪吗?

钟意想,不是的。

以后不会了。

钟意在医院住了三天。

长生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来,训练赛的间隙来。他来的时候会带一杯温水。

钟意后来才知道,长生每次带来的那杯水都是他自己烧好、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灌进保温杯里带过来的。

不是因为医院没有热水,是因为长生怕医院的热水器出来的水有味道,钟意不想喝。

钟意问他:“你每天带水不累吗?”

长生说:“不累。你以前给我倒了那么多杯水,我都没有说过累。”

钟意愣了一下。他想起来,在他们冷战之前——不对,不是冷战,是在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之前,他确实每天都会给长生倒水。

训练室里,宿舍里,甚至比赛间隙的休息室里,他总会顺手给长生带一杯水。不是什么大事,他也从来没有刻意去做。

他以为长生不会注意到。

长生注意到了。长生什么都注意到了。他只是不说。

第三天,钟意出院了。长生来接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钟意的换洗衣服。他把袋子递给钟意的时候,钟意注意到他的手指上贴了一个创可贴。

“手怎么了?”钟意问。

“没什么,切水果的时候划了一下。”长生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

钟意看着他,看着他故作轻松的表情,看着他塞进口袋里的那只手,看着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这三天,长生也没有睡好。

“长生。”钟意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担心我?”

长生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被他压下去了。

“我是你男朋友,我不担心你谁担心你?”

钟意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那句“我是你男朋友”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不是消失了,而是松动了一点,像是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虽然不多,但够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长生的手。

长生愣了一下,然后反握回来,十指交握。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六月的深圳热得像蒸笼,阳光白花花地砸在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钟意眯了一下眼睛,长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递给他。

钟意接过墨镜戴上,透过深色的镜片看出去,世界变成了一种温柔的琥珀色。

“走吧。”长生说,“回基地。”

钟意没有动。他看着长生,透过墨镜的镜片,长生的脸被柔化了一层,轮廓还是那个轮廓,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长生。”

“嗯。”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你活着就是还了’——你还认吗?”

长生转过身,面对着钟意。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钟意的眼睛,那双向来在赛场上冷得像刀的眼睛,此刻在墨镜后面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那双眼睛是红的。

“我认。”长生说,“你活着,就是还了。你不用还我什么。你什么都不用还。”

钟意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那我不还了。”他说。

“好。”

“但我想试试。”钟意抬起头,“试试好好活着。不是为了还你,是为了——”

他停了一下。

“能亲眼看到,你的眼睛,为我流着幸福的眼泪。”

长生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小笑,而是整张脸都舒展开来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笑。

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那点酸涩咽了回去,用力握了握钟意的手。

阳光很好。风很热。成都的夏天来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的大门,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