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金缠玉

是夜，郊外莲花楼落脚处。

　　方多病不知从哪里打听来了这处地方，当晚拎着酒肉就来了，他在门外阶梯旁蹲下，揉着狐狸精毛茸茸的脑袋，“诶，李莲花，怎么不见萧姐姐？”

　　李莲花把汤碗端上桌，淡青色的广袖顺着重力垂下来，他垂眸，脸上带了笑，却淡淡道：“你来是找她的？你萧姐姐有别的事情，目前不在楼里，既然无他事，方大少爷就走吧，我这实在也没有住的地方。”

　　方多病这个初入江湖的似乎丝毫不觉对方赶人的意图，拎着漆黑的酒壶，一下就坐在了饭桌前的椅子上，“我不是单来找萧姐姐的，我是来找你的，你好歹也是我方多病初入江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顿了顿，觉得不太对，“……认识的第一个人，我总得和你喝上几杯啊。”

　　李莲花茫然的看着他。

　　搞不懂，根本搞不懂，认识的第一个人和喝几杯有什么必要关联吗？

　　方多病瞪着亮晶晶的狗狗眼，提着酒杯看他。

　　李莲花：糟了，这小子是有点蛊惑人心的本事在身上的。

　　“……去外面吧。”

　　一刻钟后，李莲花后悔了，谁知道这个小子喝了酒就开始胡言乱语，眼见着这位蓝衣少年坐都坐不稳，李莲花伸手扶了一下，便听清澈的少年音响起：“师父！你一手建立起来的四顾门，我一定要为你撑起来！”

　　说着还举起手中酒壶，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坐着来回歪，马尾扫出一道弧度，稚嫩的脸上笑嘻嘻的。

　　李莲花听了这话一愣，奇道：“你还有师父？哪位江湖名人啊？”

　　尽管听到了“四顾门”便已经知道是谁了，可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心跳还是意料之中的失衡了一瞬，什么感觉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些字眼，恍如隔世。

　　只见方多病脑袋一抬，明亮的双眸看着天上那轮明月，“我师父啊，是大名鼎鼎的李相夷！”

　　他眼睛在李莲花的脸上盯了一瞬，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就又道：“还有我师叔！萧鹭！天下第一刀！”

　　李莲花哭笑不得，李相夷从未收过徒，萧鹭也绝不喜爱“天下第一刀”的名号，思及此，他接过方多病手中的酒壶，问：“你师父和师叔知道你的事情吗？”

　　方多病瞬间耷拉着狗狗眼，眼前篝火噼啪作响，他思绪回到了当年在那小院中的一句承诺——若你练好百招基础剑式，来找我，我收你为徒。

　　另一句，其实也算不上承诺，他只记得那个青衣女孩从李相夷手中抠了颗圆形的糖，塞进他嘴里，似乎是随口说的——他收你为徒，那我便算你的师叔，到时来找我，我教你练刀。

　　那女孩连个笑模样都未曾出现过，可眼中底色温和，嘴里的糖很甜，太阳照在身上，轮椅似乎都温暖起来，小方多病晃晃手中的小木剑，小声说，我一定会练好。

　　最后就是二人越来越远的拌嘴声，一人平淡里隐含着调笑，一人暴跳如雷大喊萧鹭你不是人。

　　他思绪转回来，就说：“这事除了我没人知道。”

　　他也知道，萧鹭不喜欢什么“天下第一刀”的名号，她更喜欢世人叫她“双刃仙”，手中持双刃“风峭”和“春山”，方多病第一次听到这两把刀的名字时，想了想，觉得萧鹭一定不喜欢夏天。

　　他更知道李相夷其实没有正式收他做徒弟，可糖进了嘴，四顾门也进了门，他没道理听了那句话却不去履行承诺，方多病自诩固执，所以三番五次掩盖身份去四顾门，为的不就是那个承诺。

　　方多病喝下一口烈酒，被酒气熏红的面庞青涩，却透着股旁人不能及的固执，他撇撇嘴，大声道：“他们都说我师父和师叔死了，”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反正我不信。”

　　不信，他就是不信。

　　李莲花他慈祥了，看着方多病，他就像是看到了少时的自己，心比天高，万事万物都能解决的样子。

　　方多病和李莲花推杯换盏，喝的那叫一个尽性，然后……

　　他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身边别说李莲花，连那栋楼都没了。

　　方多病：……

　　“李莲花！！！酒都喝了！你给本少爷跑了！！！！”

　　“你这什么酒？怎么一股子药味儿？”

　　萧雀放下酒杯，一口都不愿意多喝。

　　这是一座酒馆，占地不大，萧雀对面坐着一个女人，水红色锦袍，金色绣线绣了条栩栩如生的锦鲤，绕着圈盘旋在她衣服下摆，外披一件深红色轻纱斗篷，虚虚笼罩住她，真真一个身绕艳霞、面若芙蓉。

　　她胭脂水粉都是近日锦绣荣华楼新上的款式，说是什么颜色创新香型创新，萧雀闻来闻去也没分辨出太多区别。

　　女人道：“药酒啊，新酿的呢，多喝些，对你益处大的很。”

　　萧雀不知道是什么益处，却能闻出其中有不少珍稀药材，便也没推辞，继续喝了几杯。

　　那女人看她喝了药酒，满意点点头。

　　她递了枚金叶子，萧雀捻着叶子，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暗藏玄机。

　　“……特地叫我来这里取，怕丢？”

　　女人郑重点头，严肃道：“这一小片金叶子，价值比我三锭金子都高，我怕丢。”

　　萧雀：……

　　啊那真是不好意思哈。

　　叶子上的纹路太细小，萧雀朝女人要了一副叆叇，架在眼睛前对着叶子努力分辨。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花纹，看起来有些邪异过了头，几缕可以忽略不计的暗红深深镶嵌在花纹上，阳光下透出玉一样的色泽。

　　萧雀奇了：“这到底是是金还是玉？”

　　“我金三娘绝不说假话，这叶子，就是金子做的，没有玉。”

　　此人正是破虚眼金三娘，一双慧眼看破虚妄，任何古物在她眼里，就如人裸奔一般，一览无余，她说不是玉就真的不是。

　　所以……这材质如此特别，理应名满天下才对。

　　金三娘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指尖点点桌面，道：“这东西，是南胤独产，名叫金玉缠，听名字就能理解，是金非玉，却在日光照射下反射出玉一般的光辉。”

　　萧雀放下叆叇，摆弄着手中的金叶子。

　 这金叶子，是三个月前特地拜托金三娘去寻找的，当年下山创立铜鸢堂之初，单孤刀为恭贺新禧赠送了她三枚金叶，后来坠崖，金叶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她料想过可能是什么奇特之物……

　　——可，为何是南胤？

　　南胤，百年前就已经覆灭的国家，如今能留下来的都算前朝余孽了。

　　萧雀意味不明笑一声。

　　金三娘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你们的事与我确实毫无关系，但……看在你我多年好友的份上，提醒你一句，这南胤皇室的后裔，当年留下来了一家嫡系，那一家子有两个儿子。”

　　萧雀震惊，萧雀头疼，萧雀苦笑，萧雀觉得还不如不知道这个消息。

　　她叹口气，把剩余两枚金叶子连带着手里那枚一起塞进袖子，起身往门口走去：“走了走了，这报酬过些日子送去镖局，你自取去吧。”

　　金三娘：？

　　有病没？三两银子都叫我去镖局？

　　萧雀回了下头：“逗你的，通天商行。”

　　金三娘：……一点也不好笑。

　　而萧雀揣着金缠玉却不知道作何感想，一方面对南胤皇室那两个后裔头疼，因为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是谁，这金缠玉的来源也就无计可施，另一方面，单孤刀怎么会得到这东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