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稚子识离愁

杜崖已经总角之年，自幼聪慧，前些日子听父母提起过要回长安，他想起了颜先生随口念起的诗句，当时读来觉得太过矫揉造作，比不得王子安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如今只觉情真意切。

他望着窗外渐渐模糊的青州城郭，低声念道：“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及尔同衰暮，非复别离时……”

“崖儿，”韫玉转过身，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模样，轻声道，“你今日朗读的可是沈隐侯的《别范安成》？这诗的确不错，不过太过伤感了，这是老年送别诗中的经典之作。”

她顿了顿，为儿子解释这诗句的来由：“沈隐侯与范岫是少年好友，两人身世相似——皆幼年丧父，心性相通。刘宋时同受安西将军刘兴宗礼遇，入齐后又同游竟陵王萧子良门下，同在文惠太子东宫以文才见引。范岫被任命为安成内史，离京城建康较远，沈约作此诗为其送别。安成郡地处偏远，此次离别意味着两人可能再难相见。”

杜崖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阿娘，那沈隐侯后来见到范安成了吗？”

韫玉沉默片刻，轻声道：“史书未载。但我想，他们或许再未相见。正因如此，这首诗才格外动人。少年时分别，总觉得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可到了暮年，才明白有些离别，就是一生。”

杜玉此时也出现在了他们母子身后，他伸手摸了摸杜崖的头，声音低沉：“就像我们离开青州，你以为只是换个地方生活，可有些朋友，有些时光，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杜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手中的车前草攥得更紧了些。他忽然明白，为何父亲在堤上对着青州城深深三拜，为何母亲在灯下彻夜绘图——他们不是不知道离别终将到来，而是想把这份情，这份义，这份与这片土地的羁绊，永远留在心里。

“阿爹，”杜崖忽然问道，“等我长大了，也会写这样的诗吗？”

杜玉笑了，眼中却有泪光闪烁：“会的。当你真正懂得什么是离别，什么是牵挂，什么是‘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的时候，你也会写出属于自己的诗。”

“崖儿，”杜玉轻声唤道，“收拾好了吗？”

杜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阿爹，我把那个蛐蛐罐装好了。”

那是他和青州的小伙伴在渠边草丛里抓的“大将军”，养了整整一个夏天。

“还有那个木头剑，”杜崖吸了吸鼻子，“是隔壁的周十九给我削的。他说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去长安看皇城。”

韫玉望着儿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孩子在长安诞生，于青州成长，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印下了他的足迹。

杜崖突然转过身来，眼圈泛红，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晒干的车前草——那是他常与伙伴们在路边嬉戏时采来喂兔子的。

“阿爹，我不想离开。我舍不得咱们一同放风筝的河滩……长安有皇城，可长安没有我的朋友。”

韫玉心疼地将儿子揽入怀中，轻抚着他的头发：“傻孩子，朋友在心中，而非在土地上。你到了长安，好好读书，把在青州所学的本领都施展出来。等你有了出息，就能把你的这些朋友都接到长安去，带他们见识皇城。”

杜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肩膀不住地抽动。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把车前草放进贴身的小荷包里，那是他带走的，关于这片土地最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