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投决会的暗流

周一早晨七点半，沈清歌出门。

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清淡干练。站在玄关换鞋时，沈母从厨房探出头来：“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路上买点。”沈清歌说。

“那你路上小心。”沈母顿了顿，又补充道，“晚上回来吃饭吗？”

沈清歌想了想：“不一定，到时候给你电话。”

“好。”

走出家门，九月的晨风带着微微的凉意。沈清歌站在路边等车，看着远处天际线渐渐亮起来。

手机震动，是网约车司机打来的电话：“您好，我到门口了，白色别克。”

沈清歌上车，报了地址：“漕河泾，承泽科技大厦。”

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会议议程。

九点半投决会开始，顾承泽会亲自出席，还有公司的核心团队。她作为投资方代表，需要在会上提问，评估项目的投资价值。

公事公办。

她对自己说。

---

八点五十分，车子停在承泽科技大厦楼下。

沈清歌下车，仰头看着这栋位于漕河泾核心地段的现代化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秋的阳光，三十八层的建筑在周围的楼群中不算最高，但入口处“承泽科技”四个字的LOGO设计得很有质感。

她记得，这是顾承泽自己画的草图。

大学时他辅修过设计，有一次画了一堆草图给她看，说如果有一天开公司，logo一定要自己设计。她当时笑他异想天开，说你先找到工作再说吧。

如今，他的异想天开变成了现实。

沈清歌收回视线，踏入大厦。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问清来意后递给她一张访客卡：“沈小姐，投决会在二十八楼会议室，顾总他们已经开始了，您从这边电梯上去。”

沈清歌接过卡的动作顿了一下：“已经开始了？”

“是的，九点就开始了。”前台姑娘说。

沈清歌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八分。

会议通知是九点半开始。顾承泽提前了半小时。

这是下马威。

她什么都没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上升的失重感传来。沈清歌看着镜面门上映出的自己，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药瓶，倒出一粒药片含在舌下。

电梯在二十八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几拍。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一个年轻助理迎上来，表情有些微妙地复杂：“沈小姐，这边请。会议已经开始了，顾总说……您到了直接进去就行。”

直接进去。

也就是说，让她在全公司高管和外部投资方面前，以“迟到者”的身份推门而入。

沈清歌唇角微微上扬。

五年前的顾承泽不会用这种手段。五年后的顾承泽，倒是学会了商场上的这些小把戏。

她跟着助理走到会议室门口。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能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助理推开门：“沈小姐到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歌走进去，目光扫过长桌两侧坐满的人——承泽科技的高管团队，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其他投资方的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审视。

顾承泽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地说：“沈小姐终于来了，请坐。”

他特意加重了“终于”两个字。

沈清歌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只是微微颔首，走向唯一空着的位置。

那是林薇薇身边的位置。

她坐下时，林薇薇侧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婉依旧。但沈清歌注意到，林薇薇的左手食指又在轻点右手手背——

一短两长，一短两长。

又是那个节奏。

“继续。”顾承泽抬了抬下巴。

正在讲解PPT的产品总监清了清嗓子，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介绍。沈清歌翻开面前的资料，一边听一边快速浏览。

承泽科技的核心业务是面向金融行业的智能风控系统，目前已经服务了三十多家银行和券商。这次B轮融资计划募集两亿资金，主要用于技术研发和市场扩张。

从数据看，公司增长势头很好，营收连续三年翻倍，客户留存率高达90%以上。

但沈清歌的目光落在那个研发投入占比的数字上。

32%到24%。

产品总监讲完，CFO接着介绍财务预测。沈清歌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偶尔抬头看一眼主位上的顾承泽。他全程表情冷淡，除了在别人发言时偶尔点头，几乎没看她一眼。

但沈清歌注意到，每当她翻动资料时，顾承泽的视线就会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一下。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CFO合上电脑，“下面请各位投资方代表提问。”

几个投资人轮流提问，都是常规问题：市场竞争格局、技术护城河、团队稳定性、未来盈利预期……沈清歌一直安静听着，直到一个中年投资人问完，她才合上笔记本，抬起眼。

“我有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迟到”的女人，这个据说和顾承泽有过往的女人。

顾承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沈清歌看着CFO，声音平稳：“财报第23页，过去两个季度的研发投入占比从32%下降到24%，而同期营销费用从18%上升到27%。我想请问，这个结构调整的原因是什么？是技术成熟度到了拐点，还是……遇到了什么瓶颈？”

CFO的表情僵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顾承泽。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顾承泽开口，声音依旧冷淡，“研发投入占比下降是因为部分核心模块已经完成封测，现阶段重心转向市场推广，这是正常的商业节奏。”

“正常的商业节奏？”沈清歌微微挑眉，“顾总，我看了竞品分析，友商同期的研发占比都在35%以上。AI行业的技术迭代速度您比我清楚，现在缩减研发，等于把未来两年的护城河拱手让人。”

“沈小姐可能不太了解我们的具体情况。”顾承泽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火药味，“承泽科技的技术路线和友商不同，我们已经过了野蛮投入的阶段。”

“是吗？”沈清歌翻开另一页，“那请解释一下，第47页的现金流量表显示，过去六个月研发人员减少了二十三人，而销售团队扩充了三十一人。如果技术路线已经成熟，为什么要裁研发？”

顾承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大学时的习惯动作——每当被问住，就会这样。

沈清歌心里一紧。

“沈小姐的数据很细致。”顾承泽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但你漏看了一个关键信息——那二十三位研发人员不是被裁，是内部转岗到了新成立的算法优化组。公司组织架构调整，财务口径上仍算研发投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们有自己的节奏，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

“外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清歌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固。几个投资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林薇薇坐在沈清歌旁边，垂着眼，表情看不分明。

“还有问题吗？”顾承泽问。

沈清歌合上笔记本：“暂时没有。”

“那就继续。”顾承泽移开视线，示意下一个投资人发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清歌没有再提问。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更多时候是在观察。

观察每个人的微表情。

CFO在回答财务问题时，眼神总是下意识飘向顾承泽——这说明公司的财务决策高度集中。产品总监在介绍技术时很有激情，但被问到市场竞争时，回答有些含糊——他可能更擅长产品而非商业。

而林薇薇……

从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记录，偶尔抬头，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但沈清歌注意到，每当有人提到“公司未来规划”，林薇薇的笔尖就会在纸上停顿零点几秒。

那是一种微妙的紧张。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席。沈清歌收拾好资料，刚要站起来，林薇薇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说：

“沈小姐，您的提问很专业。”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清歌看她一眼：“林总监过奖。”

“不是过奖。”林薇薇的笑容依旧温婉，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是真的佩服。能在这种场合……保持冷静，很难得。”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清歌正要回应，顾承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林薇薇，来一下我办公室。”

林薇薇站起身，对沈清歌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顾承泽离开了会议室。

沈清歌坐在原位，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走出门。

林薇薇走路的姿势很稳，步幅均匀，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顾承泽走在她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但没有回头。

他们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上司和下属的标准距离。

沈清歌收回视线，将笔记本收进包里，起身离开会议室。

---

走出会议室，她发现自己被安排在了正对总裁办公室的开放工位。

简直像公开处刑。

沈清歌站在工位旁，看着那面几乎全透明的玻璃墙。从外面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的陈设：巨大的办公桌、整面墙的书架、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绿植——

是当年她送他的那盆仙人掌。

居然还活着。

而此刻，顾承泽就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文件。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或者注意到了，却选择无视。

沈清歌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她点开邮箱，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邮件。

但余光里，那面玻璃墙后的画面始终无法忽视。

林薇薇端着一杯咖啡走进去。她将咖啡轻轻放在顾承泽手边，俯身说了句什么。顾承泽抬起头，居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刺痛了沈清歌的眼睛。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看邮件。

林薇薇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书架旁，抽出几份文件递给顾承泽。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触碰，顾承泽没有避开。

然后林薇薇又说了句什么，顾承泽笑了起来，那种放松的、自然的笑容，是沈清歌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他曾用这样的笑容对她说过：“清歌，等我以后开公司，你就来当我的老板娘，天天给我泡咖啡。”

当时她怎么回的？

她说：“我才不，我要当投资人，让你给我打工。”

记忆里的对话还清晰如昨，现实却已经面目全非。

沈清歌盯着电脑屏幕，视线开始模糊。她闭了闭眼，从包里拿出药瓶，倒出两片药含在舌下。熟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压制住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警告：宿主生理指标异常】

【心率：125次/分】

【建议：立即调整呼吸，避免情绪波动】

调整呼吸。

沈清歌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连续三次，心率才缓缓降回110左右。

她重新睁开眼，看见玻璃墙后，林薇薇正弯着腰，手指在顾承泽的电脑屏幕上滑动，似乎在讲解什么。顾承泽侧着头，专注地看着她的手指。

距离很近。

近得暧昧。

沈清歌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但这一次，她捕捉到了另一个细节——林薇薇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食指轻轻敲了三下。

又是三下。

---

“沈小姐？”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清歌抬头，看见林薇薇不知何时已经从办公室出来，正站在她工位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总监。”沈清歌迅速调整表情，“有事吗？”

“顾总让我送几份文件给你。”林薇薇将一沓文件夹放在她桌上，“这些是承泽科技近三年的财务数据、业务规划，还有B轮融资的初步方案。顾总说，既然沈小姐是投资方代表，就应该全面了解公司情况。”

沈清歌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她随意扫了几眼，发现整理得异常清晰，重点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林总监费心了。”沈清歌说。

“应该的。”林薇薇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电脑旁的药瓶上，“沈小姐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一下？”

药瓶的标签被磨损得很模糊，只能勉强看出“降压”两个字。

沈清歌伸手将药瓶收进抽屉：“老毛病，不碍事。谢谢关心。”

“那就好。”林薇薇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说，“沈小姐，其实顾总他……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的人。他只是需要时间。”

沈清歌抬起眼，仔细打量林薇薇的表情。

那双眼睛清澈温柔，里面盛满了真诚的关切。但沈清歌注意到，林薇薇在说这些话时，左手食指又在轻点手背。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一下，两下，三下。

和那天在洗手间里一模一样的节奏。

“林总监好像很了解顾总。”沈清歌语气平淡。

林薇薇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我是行政总监，平时和顾总接触比较多。而且……在公司五年了，总能看出一些东西。”

五年。

正好是她离开的这五年。

沈清歌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是吗？那林总监觉得，顾总现在……过得好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知道不该问，可她控制不住。

林薇薇沉默了片刻。

“顾总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她说，“公司刚起步那两年，他经常睡在办公室，有时候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我们都劝他休息，他说……说只有忙起来，才能不想别的事。”

沈清歌的呼吸滞了一瞬。

“不过最近一年好多了。”林薇薇继续说，声音温柔，“公司走上正轨，顾总也开始注意身体了。上个月体检，除了有点胃病，其他指标都正常。”

她顿了顿，又说：“沈小姐，有些话可能不该我说，但……如果你真的关心顾总，就别再刺激他了。他这些年，不容易。”

说完，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沈清歌坐在工位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眼睛，才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剧烈】

【请立即调整状态，避免影响任务执行】

沈清歌闭上眼，深深吸气。

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她打开电脑，开始认真看林薇薇送来的文件。

数据很漂亮。

顾承泽这五年，真的把公司做到了极致。从最初三个人的小团队，到现在两百多人的规模，从零到估值三十亿，他只用了五年时间。

而她当年选择离开，不就是希望他能心无旁骛地走这条路吗？

沈清歌的视线落在最后一页的风险评估上，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条关于“核心技术专利潜在纠纷”的备注，用很小的字体标注在页面底部。内容很含糊，只说“存在未披露的潜在风险”，没有具体说明。

她抬起头，看向玻璃墙后的顾承泽。

他正在打电话，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问题。

沈清歌想了想，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承泽科技的相关专利信息。一条一条翻下来，直到看到三个月前的一条不起眼的新闻：

“新创科技指控承泽科技AI算法侵权，索赔金额高达五千万。”

新创科技。

沈清歌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记得这家公司。五年前，顾承泽的第一个创业项目，就是被这家公司用卑劣手段抢走的。当时他们还只是个小团队，没有背景，没有资金，被欺负了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没想到五年后，对方又来了。

而且这一次，瞄准的是顾承泽的核心技术。

沈清歌关掉网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风险评估，又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顾承泽。

他没有对投资方披露这件事。

为什么？

是觉得风险可控，还是……有别的计划？

---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

沈清歌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林薇薇走了过来：“沈小姐，顾总说今晚要和投资方团队聚餐，请您也一起参加。”

沈清歌想拒绝，但想到自己的身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地点？”

“就在楼下的江南宴，已经订好包厢了。”林薇薇笑着说，“需要我陪您一起过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那好，待会见。”

林薇薇离开后，沈清歌拿起包，最后看了一眼顾承泽的办公室。他还在里面，背对着玻璃墙，似乎在打电话。

沈清歌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她收到一条微信，是周慕白发来的：“晚上一起吃饭？妈又念叨你了。”

沈清歌回复：“今晚有工作应酬，改天吧。”

周慕白很快回过来：“和顾承泽？”

沈清歌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周慕白发来一长串省略号，最后说：“注意身体，别喝酒。结束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沈清歌心里一暖：“好。”

电梯到达一楼，她走出大厦，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南宴就在隔壁街，步行五分钟的距离。沈清歌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今天混乱的思绪。

投决会上顾承泽的反应，林薇薇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还有那个“新创科技”的专利纠纷……

每一条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抬起左手腕，点开手表的录音回放功能。今天林薇薇敲击的节奏她偷偷录了下来：三下停顿，再三下。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尝试将这段节奏转换成摩斯密码。

三下停顿，可以理解为“三短”；再三下，也是“三短”。摩斯密码里，“三短”代表字母“S”。

两个“S”？

“SS”？

沈清歌皱眉。这代表什么？名字缩写？还是某个单词的简写？

她继续回忆林薇薇敲击的细节：每次敲击的力度均匀，间隔精准，不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更像是……某种信号。

可是给谁发信号？

这个办公室里，还有别的“知情者”吗？

【警告：宿主思维偏离主线】

【请集中注意力完成当前任务】

系统的警告音在脑中响起。

沈清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江南宴的方向走去。

不管林薇薇是谁，不管这背后还有什么秘密，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在系统的监控下活下去。

至少，在找到答案之前。

---

（第三章完）

嫌贫爱富的白月光女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