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叫周明远。
汴州的槐花落在贡院墙上,像铺了层碎雪。我揣着伪造的路引,混在举子堆里,听见有人在念今年的考题猜想,声音嗡嗡的,像蜂房炸了窝。
“周兄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应考?”旁边个戴方巾的举子拍我肩膀,他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发白,“我叫刘文彬,家住洛阳,考了三回了。”
我点头,没多说。这具身体是三个月前换的,原主是个秀才,赶考路上染了时疫,死在客栈里。我剥了他的脸换上,连带着他那本翻烂的《论语》也一并收了。倒不是想当官,只是听说中了进士能领三个月俸禄,够我换张更体面的皮。
“听说今年的主考官是房相公?”刘文彬搓着手,眼里发亮,“房相公最看重文章风骨,我这篇《民为贵论》,说不定能入他眼。”
我哦了一声,目光扫过贡院朱门。门楣上的“为国求贤”四个字,被日头晒得褪了色,笔画间爬着些黑虫,细看竟是些蚂蚁,正扛着粒槐花,往“贤”字的竖钩里钻。
三场考下来,倒也顺遂。我凭着些模糊的记忆——像是原主背书时的碎片,又像是我前几次赶考的残影——东拼西凑,竟也写得满满当当。放榜那日,我挤在人堆里,看见“周明远”三个字排在第十七位,红得刺眼,像滴在宣纸上的血。
“中了!周兄中了!”刘文彬比我还激动,抓着我的胳膊直晃,“我就说你有福气!快,去领官凭,咱们喝一杯去!”
我没动。后背突然发寒,像有人用冰锥子戳了一下。转头看时,人群里站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正死死盯着我,眼睛里没有黑仁,只有片浑浊的白。
是那死在客栈里的秀才。
他怎么跟来了?
领官凭的时候,那秀才就站在廊下,看着我接过那方印着吏部关防的纸。纸很薄,却压得我手心发沉。走出吏部衙门,他跟了上来,脚步轻飘飘的,踩在青石板上没声息。
“那是我的。”他突然开口,声音像漏风的风箱,“功名是我的,命也是我的。”
我往巷子里拐,他也跟着拐。巷子深处有片荒院,堆着些烂木料,正好说话。
“你想要什么?”我转身,看着他半透明的身子。阳光穿过他的肩膀,在地上投下团模糊的影子,像摊化了的墨。
“把功名还我。”他伸出手,那只手虚虚的,抓不住东西,“我寒窗十年,就为这一天。你凭什么占了我的身子,领了我的功名?”
“我可以把官凭给你。”我说,“但你已经死了,领了也没用。”
“有用!”他突然激动起来,影子在地上扭曲成一团,“我娘还在乡下等着,她要看我穿官袍,要让街坊知道她儿子出息了!你把身子还我,让我回去见她一面,就一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被我换了脸的书生,也是这样哭着,说忘了自己是谁。
“好。”我说,“我把功名还你。但身子不能给你,你已经烂在客栈的床板上了。”
我去吏部递了辞呈,说自己染了重疾,不堪为官。吏部的官翻着白眼,骂了句“不识抬举”,倒也没为难,收了官凭,把我赶出了门。走出衙门时,那秀才跟在我身后,影子似乎凝实了些。
“现在呢?”他问。
“现在,你是周明远,是新科进士。”我把从客栈带出来的那本《论语》给他,“拿着这个,去告诉你娘,你中了。”
他捧着书,手还在抖,却慢慢露出个笑来。那笑容很淡,却比阳光下的功名榜还亮。“我娘……她会信吗?”
“会的。”我说。
他转身往南走,脚步轻快了些,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个真正的活人。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的浑浊散了些,露出点清明。
“谢了。”他说。
然后,他就不见了。
不是凭空消失,是慢慢淡去,像晨雾被日头晒化了,连影子都没留下一点。那本《论语》掉在地上,封面被风吹得哗哗响,里面夹着半张字条,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娘,等我中了,就接你去京城。”
我捡起书,拍了拍灰。书里还留着点霉味,是客栈床板的味道。
原来如此。
他不是来索命的,也不是来抢功名的。他只是有个执念,像根没烧完的蜡烛,非要燃到最后一点火星才肯灭。那功名,那官袍,不过是执念的幌子,真正让他不肯走的,是那句没对娘说出口的话。
如今话了了,执念散了,他自然也就没了。
我把《论语》扔进荒院的草堆里,转身往鬼市走。没了俸禄,得再找个活计,不然下张脸都换不起。
路过贡院时,又看见刘文彬。他蹲在墙根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地上扔着张废纸,是落榜的名单。
“刘兄?”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周兄……我又没中……我娘还在等我回去……”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那个秀才的影子。
原来这世上,有太多人,都被执念拖着走。有的成了鬼,有的还活着,却跟鬼也差不多。
槐花又落下来,粘在刘文彬的方巾上。他没察觉,只是喃喃地说:“明年……明年我还来……”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