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洛阳,柳絮飞得像雪。
我蹲在洛水边,看着水里的倒影。这张脸已经用了三年,眉骨太高,眼窝太深,笑起来的时候,颧骨会把皮肤撑出褶皱,像块晒裂的树皮。更麻烦的是左脸那道疤——去年和波斯商队的护卫起冲突,被弯刀划的,虽不致命,却总让小儿见了就哭。
该换了。
换脸是桩麻烦事。不像穿衣服,脱了就能换。得找张合适的“皮”,要么是刚死的,要么是自愿的。自愿的少,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赌徒,拿张脸换几两银子,好去翻本。
我在洛阳西市的“鬼市”里找了个中间人,姓魏,是个瘸子,据说专做“皮货”生意。他拄着根包铜的拐杖,在灯笼下眯着眼打量我:“客官要什么样的?白面书生?还是武将模样?”
“普通些的。”我说,“不易引人注意,最好……带点福气相。”
魏瘸子笑了,露出颗金牙:“有个刚死的绸缎铺掌柜,姓李,四十出头,圆脸,蒜头鼻,街坊都说他一看就是发财的命。就是死得有点……不干净。”
“怎么个不干净?”
“被自家婆娘毒死的。”魏瘸子压低声音,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砒霜掺在羊肉汤里,七窍流血,脸都紫了。不过客官放心,我有法子把颜色褪了,保管跟活人一样。”
我点点头。死状难看些不怕,就怕有怨气。去年在长安换过一张戏子的脸,那戏子是上吊死的,夜里总在我梦里唱《霸王别姬》,唱得我头疼。
“什么时候能成?”
“三月。”魏瘸子伸出三根手指,“褪尸斑,固皮肉,还得让肌理活过来,急不得。客官先找个地方住着,别露面,我每隔七日给你送次药。”
他给了我一包黑色的膏子,说是用来“养皮”的,涂在脸上,能让新皮更容易贴合。我闻了闻,一股腐草味,和去年那戏子棺材里的味道很像。
我在洛阳城外找了座废弃的土地庙。庙不大,神像的头都没了,只剩半截身子,被蛛网缠得像团棉花。墙角堆着些干草,倒还干净。
头七日,没什么动静。我按时涂那黑膏,脸有点发痒,像有蚂蚁在爬。夜里总能听见庙外有脚步声,踏在草上,沙沙的,停在门口,却不进来。
第十四日,魏瘸子来了。他带来个瓦罐,里面装着些暗红色的水,说是“活血汤”,要我每日喝一碗。
“那李掌柜的皮,快成了。”他往神像前的破碗里倒了点酒,“就是他婆娘总来坟前哭,哭得那皮在药水里直哆嗦,得让她消停些。”
我没接话。喝了那“活血汤”,胃里像烧起来一样,夜里开始做梦。梦见自己坐在绸缎铺里,一个穿红袄的女人端来碗羊肉汤,汤上漂着层油花,香得让人发晕。我刚要喝,那女人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嘴里的獠牙:“当家的,这汤里,我放了半斤砒霜呢……”
梦醒了,冷汗湿透了里衣。我摸了摸脸,那道疤不知何时淡了些,皮肤也变得光滑了。
第二十一日,出了怪事。
我照镜子时,发现左脸的疤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颗小小的痣,在颧骨上,像颗胭脂点。这痣,我在李掌柜的画像上见过——魏瘸子给我看过一张李掌柜生前的画,颧骨上就有这么颗痣。
更怪的是,我的手。李掌柜是做绸缎生意的,手指修长,指腹光滑。而我的手,常年握画笔、练刀,布满老茧。可现在,那些老茧正在消退,指尖变得柔软,连指甲都长得圆润了。
夜里,脚步声又来了。这次停在门口,还带着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像猫在叫。
“当家的,你回来吧……”女人哭着说,“我知道错了,那银子我不该贪,那小白脸我不该找……你回来骂我吧,打我吧,别躲着我……”
我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钻子一样,往脑子里钻。我想起梦里那碗羊肉汤,想起那穿红袄女人的獠牙,胃里一阵翻搅。
第三十日,魏瘸子带来个木盒。盒子不大,用黑布盖着,沉甸甸的。
“成了。”他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黑布。里面铺着层油纸,油纸上躺着张脸——圆脸,蒜头鼻,颧骨上那颗痣,红得像血。皮肤很白,白得发青,边缘处还带着些血丝,像刚从活人脸上剥下来的。
“换吗?”魏瘸子看着我,金牙在灯笼下闪着光。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用了三年,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就像穿旧了的鞋,磨出了茧,倒也合脚。
可我知道,不能不换。那张戏子的脸,那画皮鬼的脸,还有现在这张带疤的脸,都一样。用得久了,就会沾染上原主的东西——记忆,情绪,甚至怨气。就像现在,我总能闻到羊肉汤的香味,总能听见那女人的哭声。
“换。”我说。
换脸的过程,很疼。
魏瘸子用小刀沿着我耳根划开,皮肤像纸一样被揭开,露出底下的红肉。他动作很快,刀子在血肉里穿梭,血珠溅在他脸上,他都不擦。
“忍着点。”他说,“这李掌柜的皮,比你这张紧,得撑开些。”
我咬着根木棍,疼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却不敢晕过去。我看见自己原来的那张脸被放在油纸上,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在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魏瘸子把李掌柜的皮敷在我脸上,用细麻线缝合。线穿过皮肉,拉紧,每一下都像在骨髓里扎根。
“好了。”他擦了擦汗,递给我一面铜镜,“看看?”
镜里的人,圆脸,蒜头鼻,颧骨上那颗痣,红得刺眼。是李掌柜,又不是李掌柜。那双眼睛,还是我的,冷得像冰,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他的记忆,会跟着来吗?”我问。
“多少会有点。”魏瘸子收拾着工具,“比如他常去哪家馆子,喜欢喝什么茶。但深的不会,比如他婆娘为什么杀他,他藏的银子在哪……那些得你自己找。”
魏瘸子走后,土地庙里安静下来。我坐在草堆上,摸着新换的脸,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就像穿了双新鞋,挤脚,却亮堂。
夜里,那女人的哭声又来了。这次更近,仿佛就在庙里,贴着我的耳朵。
“当家的,我看见你了……”她笑着说,声音甜得发腻,“你换了张脸,我也认得……你看,我给你带了羊肉汤来……”
我猛地睁开眼。神像前的破碗里,不知何时多了碗羊肉汤,汤上漂着层油花,香得让人头晕。
碗边,放着双红绣鞋。鞋上绣着鸳鸯,针脚很密,却歪歪扭扭的,像用鸡爪划的。
我想起李掌柜的画像——画里,他脚上穿的,就是这样一双红绣鞋。
我站起身,走到碗前。汤里,映出李掌柜的脸,颧骨上那颗痣,红得像在滴血。
而汤的倒影里,李掌柜的身后,站着个穿红袄的女人。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正对着我笑。
“当家的,喝啊……”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
羊肉汤很香,带着股淡淡的杏仁味。
我知道,那是砒霜的味道。
可我不怕。
我摸了摸新换的脸,笑了。李掌柜的嘴,笑起来有点歪,倒比我原来那张脸,多了点“人”味。
门外的天,快亮了。
洛阳城里,该有个新的绸缎铺掌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