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的日头总是比别处毒些。

我那时叫柳生，摊开的素绢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旁边挂着的幌子被热风扯得噼啪响，上书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柳生画。其实我不需要画，我只需要看。看一眼，那人眉峰的弧度、眼角的细纹，甚至是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半分的模样，就都刻在脑子里了。

今早刚摆好摊子，就被隔壁卖胡饼的王二堵着要涨摊租。他那身油腻的皮围裙蹭得我袖子发亮，唾沫星子溅在我新浆洗的青布衫上：“柳先生，不是王某人贪心，这西市寸土寸金，您这摊子占了好位置，每月再加五十文，不过分吧？”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换张“看起来很穷”的脸应付他，眼角余光瞥见个穿绿裙的女子。她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手里捏着支快枯萎的桃花，裙摆沾着些可疑的红泥。寻常人看她，定是觉得风姿绰约，可我瞧见的是她脖颈处那道极细的缝，像被人用丝线勒过，又像是……粘上去的。

王二还在聒噪，我从钱袋里摸出七十文拍在他手里：“多的二十，买你半个胡饼。”他眉开眼笑地转身时，那绿裙女子已经走到了摊前。

“先生，能为奴家画张像吗？”她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可眼神里没有温度，就像我案上那方砚台。

我执起狼毫，笔尖却悬在绢上迟迟未落。这张脸我认得，是三天前被发现在曲江池边的富家小姐，听说死状极惨，脸皮都被剥了去。

“姑娘想画什么样的？”我蘸了点墨，故意让笔尖的墨滴在绢上晕开个黑点。

“就画奴家现在的样子。”她抬手抚了抚鬓角，腕间的银镯发出清脆的响，“先生尽管画，画得不像，奴家可不付钱。”

我笑了。这就有意思了。

真正的画，该从哪落笔呢？是画她此刻这张娇俏的脸，还是画那张藏在底下、不知属于谁的皮？又或者，画她像我一样，根本没有脸的模样？

王二递来胡饼时，我正勾勒出那女子的眉眼。他探头看了眼，咂咂嘴：“这不是城东张大户家的小姐吗？听说……”他忽然闭了嘴，脸色发白地往后退了两步。

绿裙女子转过头，对着王二甜甜一笑。就在那瞬间，我清楚地看见她左边脸颊的皮肉微微滑落，露出底下一抹暗青色。王二“妈呀”一声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跑了。

“先生不怕？”她转回头，眼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挑衅。

“怕什么？”我放下笔，看着她，“怕你这张脸掉下来砸了我的摊子？”

她愣了愣，忽然咯咯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皮革摩擦的涩响：“你和他们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你看我的眼神，和我看他们的一样。”她凑近了些，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檀香混合着某种腥气的味道，“你也在演，对不对？”

我没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笔。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在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或许我们都不是在演，只是忘了自己本来该是什么样子。

画到一半，她忽然指着画中人的眼睛：“这里不对。”

“哪里不对？”

“太活了。”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眼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我的眼睛，不该这么活。”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妩媚。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深水，无论投进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就像我自己的眼睛。

“那该是什么样？”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的眼角。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她的瞳孔一点点变得浑浊，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样。”她平静地说，“像蒙尘的镜子，照不出东西，也映不出自己。”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绢上晕开，把画中人的眼睛染成了一团漆黑。

“你叫什么？”我问。

“他们都叫我画皮鬼。”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完美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你呢？你叫柳生？”

“嗯。”

“柳生是什么？”她歪着头，像是个好奇的孩童，“是你的名字，还是你今天穿的衣服？”

我一时语塞。柳生是什么？是我此刻的名字，是我身上这件青布衫，还是我脸上这副温和的表情？如果明天我换了个名字，换了件衣服，换了副面孔，那我还是柳生吗？

“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

她似乎觉得很有趣，又咯咯地笑起来：“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他们说我是鬼，可鬼会饿吗？我会饿，饿的时候，就想找张新的皮穿。”

“穿久了，会变成自己的吗？”

“不知道。”她学着我的语气，“就像你，演久了柳生，会变成真的柳生吗？”

夕阳西下时，画像终于画好了。我把画递给她，她却没接。

“送给你吧。”她说，“留着做个念想。”

“念想什么？”

“念想一下，我们曾经也有过一张像样的脸。”她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对了，明天我会换张新面孔来，你还能认出我吗？”

我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绿裙在暮色中像一汪流动的绿水。

“不知道。”我说，“或许吧。”

或许能认出来，因为我们都在同一条路上，戴着别人的脸，演着别人的人生，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走后，我收拾摊子准备回家。手指触到钱袋时，才发现里面多了样东西。那是一小块温热的、带着淡淡腥气的皮，薄得像纸，上面还能隐约看到细密的纹路。

我把它捏在手里，忽然想起刚才王二涨租的事。或许，明天该换张看起来更凶一点的脸，这样就没人敢随便涨我的摊租了。

夜色渐浓，长安西市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我提着空了的画筒，走在喧闹的人群中。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孔，或喜或悲，或怒或乐。他们大概都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真好。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温热，和常人无异。可我知道，这不是我的。

那我的脸，又在哪里呢？

回到住处，我把那块皮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泛着诡异的光泽。忽然，它动了一下，像是有生命般，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了一张模糊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脸。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或许我找错了。我要找的，从来都不是一张脸。

那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或许，明天换张新面孔，就能想起来了。

画皮师（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