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的寒光映在林砚瞳孔里,像一弯冰冷的月牙。
他能感觉到额角芯片接口的温度,那层伪装皮肤下,硅基元件正在安静地运转,像一颗寄生了二十多年的毒瘤。过去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思考、每一次情绪波动,都经过它的过滤与调控,连疼痛都被设置了“合理阈值”。
可此刻,他只想亲手撕碎这层虚假的“合理”。
“想好了?”李诚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落幕戏,“神经连接完全断裂的痛苦,可不是你能想象的。”
林砚没有回头。他抬起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将手术刀的尖端抵住芯片接口边缘。皮肤被刺破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阵尖锐的麻痹感顺着神经蔓延,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大脑。
“呃……”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开始了。”李诚的声音里带着兴奋,“这才是真正的剥离。芯片与你的神经已经共生了二十多年,每一根突触都缠绕着硅基线路,现在要把它们硬生生扯开……”
林砚咬紧牙关,没有理会他的话语。他能感觉到手术刀正在切开组织,能听到芯片发出的滋滋警报声,更能感觉到那些深埋在神经里的线路被拉扯时的剧痛——那是一种超越“合理阈值”的、属于血肉之躯的真实疼痛。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刺耳的鸣响,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耳膜。但他没有停,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得可怕,一点点深入,一点点剥离。
“警告!神经连接断裂超过90%!用户生命体征急速下降!”芯片的电子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电流杂音。
“快了……就快了……”林砚喃喃自语,眼前闪过墨苍白的脸,闪过“巢”里那些人警惕的眼神,闪过助理小姑娘清澈的眼睛……这些鲜活的面孔像一束束光,支撑着他在剧痛中保持清醒。
当手术刀的尖端终于勾住芯片的核心元件时,他猛地用力一挑!
“啊——!”
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林砚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两半。他看到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被挑了出来,上面还缠绕着细密的神经纤维,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
芯片离开了身体,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彻底熄灭,变成一块毫无生气的废铁。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没有芯片的电子音,没有虚拟界面的闪烁,没有预设的情绪提示。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清晰得如同擂鼓。
他……还活着。
林砚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额角。那里有一个狰狞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指尖。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痛已经被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取代——自由。
一种剥离了所有枷锁,让灵魂彻底舒展的自由。
“不可能……”李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没有基因稳定剂,没有我的引导,你怎么可能……”
林砚缓缓转过身,看向他。此刻的他,额角淌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火后的刀锋,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锐利与鲜活。
“因为你不懂。”林砚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以为芯片是进化,是进步,却不知道……人类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高效’和‘稳定’,而是疼痛时会哭,开心时会笑,会为了在乎的人不顾一切的……温度。”
他一步步走向李诚,每一步都踩在鲜血里,留下清晰的脚印。失去芯片后,他的力量没有爆发,反而恢复了普通人的状态,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决绝,却让李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拔了芯片我就会失控?”林砚笑了,笑容里带着血污,却异常灿烂,“你错了。没有芯片,我才真正‘活’了过来。”
“抓住他!”李诚终于反应过来,对着守卫嘶吼,“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快抓住他!”
守卫们立刻围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林砚。但他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警报突然尖锐地响起!
“警报!警报!能源核心遭到未知攻击!三分钟后将发生爆炸!”
李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怎么回事?!谁在攻击能源核心?!”
监控屏幕上,原本显示新海市全景的画面突然被切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被送走的墨!
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坐在一辆磁悬浮车里,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信号发射器,对准天穹大厦的能源核心塔。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却带着一抹决绝的笑,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
“墨!”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屏幕里的墨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着镜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等我。
随后,他按下了发射器的按钮。
监控屏幕瞬间变成一片雪花,实验室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头顶的金属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李诚疯狂地冲向控制台,手指在上面胡乱敲击,“关闭能源核心!快关闭!”
但一切都晚了。
能源核心的爆炸倒计时在屏幕上疯狂跳动:60…59…58…
守卫们慌了神,开始四散奔逃。李诚看着失控的屏幕,又看向站在原地的林砚,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是你!是你早就计划好的!你让他去攻击能源核心!”
林砚没有否认。在决定留下的那一刻,他就通过芯片的最后权限,给墨的信号发射器发送了能源核心的漏洞坐标。他知道墨不会走,知道那个和他共享基因的人,一定会回来。
他们是彼此的软肋,也是彼此的铠甲。
“镜像计划,该结束了。”林砚看着他,眼神平静,“你想要的‘完美世界’,从来就不该存在。”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李诚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林砚,“就算同归于尽,我也要拉着你一起!”
枪声响起的瞬间,林砚没有躲。
他看到一颗子弹朝自己飞来,速度并不快,清晰得能看到弹头的纹路。他甚至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在笼罩下来,但他的心底却异常平静。
墨,我等你。
就在子弹即将击中他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噗嗤——”
子弹没入肉体的声音清晰可闻。
林砚瞳孔骤缩,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是那个“巢”里负责通讯的技术人员。他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此刻正死死挡在林砚身前,嘴角溢出鲜血,眼神却异常坚定:“林分析师……快走……墨先生说……一定要让你活下去……”
“不……”林砚伸出手,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却晚了一步。
技术人员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一个没有芯片的自由世界。
李诚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有人为林砚挡子弹。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林砚猛地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李诚撞向控制台!
“砰!”
李诚的头狠狠撞在坚硬的控制台上,鲜血直流,手里的枪也掉在了地上。
林砚捡起枪,对准了他的头。
“结束了,李诚。”
李诚缓缓抬起头,脸上布满了血污和疯狂:“结束?不!我的计划还没完成!新海市的芯片用户马上就要被接管了!他们会成为完美的傀儡!我会成为神!”
“你不会了。”林砚的声音冰冷,“能源核心一炸,所有芯片都会失去信号源,那些被操控的意识会醒过来。你的‘完美世界’,只会变成一场笑话。”
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实验室里回荡,李诚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圆睁着,似乎还在做着封神的美梦。
爆炸倒计时还在跳动:10…9…8…
林砚没有看他,转身朝着门口跑去。他要出去,他要去见墨,他要告诉那个傻瓜,他们成功了。
走廊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奔逃的守卫和爆炸前的震颤。林砚跌跌撞撞地跑着,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视线越来越模糊,但他不敢停。
他仿佛能听到墨在喊他的名字,能感觉到墨就在前方等他。
当他终于冲出天穹大厦,跑到楼下的喷泉旁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磁悬浮车。
墨就坐在驾驶座上,探出头,朝着他笑。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像一幅绝美的油画。
“林砚!”墨朝他伸出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砚笑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只手跑去。
他离那只手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墨指尖的薄茧,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铁锈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墨的手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天穹大厦的顶层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碎石和钢筋像雨点一样落下。
一块巨大的混凝土块,朝着磁悬浮车的方向砸了下来。
“墨!”林砚嘶吼着,想要推开他。
但墨没有躲,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探出车外,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终于握在了一起。
林砚能感觉到墨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能感觉到那份跨越基因、跨越立场、跨越生死的羁绊。
“抓到你了……”墨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眼睛缓缓闭上。
混凝土块重重砸落,将磁悬浮车连同那只紧握的手,彻底掩埋在一片火海之中。
林砚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没有感觉到疼,只是觉得手心空荡荡的,像失去了全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林砚……林砚……”
是墨的声音。
他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别怕……”墨的声音很轻,像在耳边低语,“我们……终于自由了……”
林砚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入滚烫的血泊中。
是啊,自由了。
没有芯片,没有实验,没有追杀。
只有他和他,在一片灰烬里,永远地在一起了。
新海市的芯片信号在爆炸中彻底中断,无数人从芯片的操控中惊醒,茫然地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巢”里幸存的人带着墨留下的证据,走上街头,向世人揭露了镜像计划的真相。
有人愤怒,有人哭泣,有人迷茫。但阳光终究穿透了阴霾,照在这片经历过毁灭与重生的土地上。
人们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了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它们被烧得焦黑,却始终没有松开。
有人说,那是两个反抗者的灵魂,在守护着这个来之不易的自由世界。
有人说,那是一对镜像的碎片,在灰烬里,完成了最后的相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