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霓虹灯牌“回响殿堂”四个字在潮湿的街巷里规律地明灭。

林眠绕过巷口堆积的垃圾箱，雨水从高处滴落，在她深灰色的风衣上晕开不规则的水痕。巷子里弥漫着旧时代的煤气味和这个时代特有的臭氧味——那是记忆提取设备运行的副产品。

她停在标有“07”的金属门前。门是哑光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侧一个小小的生物识别面板泛着微弱的蓝光。她摘下手套，将手掌按上去。

“欢迎，藏品评估师林眠。”合成女声温和地说。

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外面潮湿肮脏的街巷不同，门内的空间宽敞明亮，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墙壁是消音的米白色。

“又熬夜了？”前台后的男人抬起头。他约莫五十岁，戴着无框眼镜，镜片上滚动着数据流。

“卡洛斯在等我吗，老陈？”林眠脱下风衣，里面是简洁的黑色工装。

“三号提取室。他找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老陈推了推眼镜，“他说你会感兴趣。”

林眠的动作顿了顿。卡洛斯的“特别”通常意味着麻烦，也意味着极高的价值。

三号提取室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房间中央的提取椅上，一个瘦削的男人正在沉睡，头上戴着头盔状的多电极感应器。旁边的屏幕上，波形图规律地跳动。

“他叫什么？”林眠轻声问，走到控制台前。

“不重要。”卡洛斯头也不抬。他是个矮胖的男人，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滑动，“重要的是这个——看时间戳。”

林眠看向副屏幕。记忆时间戳显示：2046年9月12日。

她皱起眉头：“日期错了？现在才是2026年。”

“设备没有故障。”卡洛斯终于转过身，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兴奋的光，“我检查了三遍。这个记忆的时间戳来自二十年后。”

“不可能。”林眠走近主屏幕，“记忆编码里可能混入了元数据错误——”

“看内容。”

卡洛斯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第一视角画面：一间实验室，到处都是林眠从未见过的设备。一个女人的手——修长，皮肤上有细小的疤痕，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银色指环——正调整着一个发光的球形装置。视角转向墙壁上的日历：2046年9月，数字清晰可辨。

声音是模糊的低语，但突然，一个清晰的句子出现了：“……不行，能量稳定器撑不到通道完全打开……”

然后画面剧烈晃动，警报声响起，刺眼的红光充斥整个视野。最后是一声巨响，以及一个男人嘶哑的喊声：“关闭它！现在——”

画面戛然而止。

“来源呢？”林眠感到喉咙发干。

“自愿捐赠者。”卡洛斯调出资料，“四十三岁，前宇航工程师，三个月前被诊断出晚期脑萎缩。他声称这些‘未来的记忆’三年前开始出现，越来越频繁。医院诊断为幻想性虚构症。”

“但记忆提取设备不会读取幻想。”林眠低声说，“它只能读取真实经历过的神经印记。”

“正是如此。”卡洛斯舔了舔嘴唇，“要么这人有我们无法理解的精神疾病，要么……他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经历’了这些尚未发生的事。”

林眠凝视着静止的画面。那个发光的球形装置，那些陌生的仪器，以及那种挥之不去的真实感……她的专业直觉在尖叫：这不是伪造的。

“他还有多少这样的‘未来记忆’？”

“七段。长度不一。”卡洛斯调出列表，“但这一段是最清晰的，也是最……技术性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能量实验。”

林眠迅速思考。在记忆黑市，普通记忆按情感强度和稀有度定价——初恋之吻大约五千信用点，濒死体验可达两万。但这种东西……如果它真的是某种未来的技术记忆，价值不可估量。但也极度危险。

“他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朝提取椅上的男人点点头。

“他以为是自己疯了。”卡洛斯说，“我按照标准流程：告诉他我们会‘治疗性地移除这些困扰性记忆’，支付五千信用点的‘医疗补助’。他感激涕零。”

标准操作。记忆拍卖行的第一准则：永远不要让捐赠者知道他们提供的东西的真正价值。

“提取完成度？”

“百分之九十二。有轻微衰减，但不影响主体内容。”卡洛斯关闭了屏幕，“你怎么看？要列入本周拍卖吗？”

林眠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那个沉睡的男人。他看上去普通极了——疲惫的面容，过早灰白的鬓角，一个被生活耗尽的中年人。这样的人不该拥有来自未来的记忆。

“加密等级提到最高。”她最终说，“列入特别拍卖环节，只对四级以上买家开放预览片段。起拍价……定在十万信用点。”

卡洛斯吹了声口哨：“大手笔。老板会喜欢的。”

“老板要的是利润，我们要的是避免麻烦。”林眠转身，“这东西一旦公开，可能会引来我们不想见的客人。”

她离开提取室时，老陈从前台递过来一个数据板：“刚才的提取记录已经加密上传到中央服务器。另外，今天的预约名单。”

林眠扫过名单——十几个名字，大多是寻求快速现金的普通人，用无关紧要的记忆换取一周的房租或孩子的学费。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埃利亚斯·沈。预约时间：凌晨四点。备注：私人收藏咨询。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埃利亚斯·沈。沈氏科技的唯一继承人，也是记忆拍卖行最神秘、最富有的买家之一。他从不参加公开拍卖，只进行私人交易，收藏的记忆都是极其特殊的类型：天才数学家的顿悟时刻、绝症患者的临终感知、火山爆发前最后一位撤离者的记忆。

他来做什么？

凌晨三点五十分，林眠在私人会客室准备好了茶具。会客室的装饰模仿二十世纪初的风格：实木书架、皮质沙发、黄铜台灯。这种怀旧氛围能让高端客户放松警惕——让他们忘记自己身处一座非法的地下记忆银行。

四点整，门开了。

埃利亚斯·沈看起来和资料照片上一样：三十岁出头，身高修长，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他的面容有种冷淡的俊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常人稍浅，在灯光下几乎呈现淡金色。

“林评估师。”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深夜打扰，请见谅。”

“沈先生请坐。”林眠示意对面的沙发，“您对哪种类型的藏品感兴趣？”

埃利亚斯没有立即坐下。他缓步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本皮革封面的旧书——那是伪装，里面是空心的。

“我听说，你们最近收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捐赠。”他转过身，淡金色的眼睛直视林眠，“关于未来的记忆。”

林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脸上保持着专业性的微笑：“拍卖行每天接收大量捐赠，各种内容都有。您具体指的是？”

“不要敷衍我，林眠。”埃利亚斯坐了下来，双腿交叠，“我知道卡洛斯今天下午提取了一段记忆，时间戳显示来自二十年后。我想买它，在它上拍卖之前。”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沈先生的消息很灵通。”林眠缓慢地说，手指在茶桌下触碰了警报按钮——无声的，只是以防万一，“但您应该知道规矩。所有稀有藏品必须经过拍卖流程，确保公平——”

“五十万信用点。现在支付。”埃利亚斯打断她，“另外，我要所有相关记忆，以及捐赠者的全部信息。”

这个价格是起拍价的五倍。林眠感到喉咙发紧：“为什么？一段可能只是精神疾病产物的记忆，值得您这样竞价？”

埃利亚斯向前倾身，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本该显得放松，但林眠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因为那不是精神疾病。”他的声音压低了，“我也看到过。片段、闪回……未来的碎片。只不过在我的情况里，它们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林眠盯着他，试图判断这是不是某种谈判策略。但埃利亚斯的表情没有玩笑的意味。

“您是说，您也有……预言性的记忆？”

“我更愿意称之为‘时间泄漏’。”埃利亚斯说，“过去三年，我经历过十七次。大多数无关紧要——看到第二天的新闻标题，或者一个从未去过的房间。但最近……”他停顿了一下，“我看到了灾难。大规模的，全球性的。而今天下午，当我听说你们获得的那段记忆时，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段记忆里的实验——那个发光的球形装置——是我公司正在秘密研发的项目‘克罗诺斯原型机’的最终形态。”埃利亚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理论上，它应该还要二十年才能完成。但根据我的记忆，它会在七个月内被启动。然后，会发生一场波及整个东海岸的能源灾难。”

林眠的手指冰凉。她想说这太荒谬了，想说这不可能。但职业本能让她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如果这是真的，您为什么不去阻止您公司的项目，而是来这里买一段记忆？”

埃利亚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因为我试过了。三天前，我以安全隐患为由，要求暂停‘克罗诺斯’的所有研究。董事会驳回了我的提议，并暂时解除了我的管理权。他们认为我是压力过大产生了幻觉。”

他向前倾身，淡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仿佛在发光：“我需要证据，林眠。需要那段记忆里的技术细节，需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了灾难。而捐赠者——如果他真的连接着未来，那么他可能知道更多。”

林眠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埃利亚斯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段记忆就不再是商品，而是某种警告。但如果这是精心设计的骗局呢？如果沈氏科技想通过这种方式获取竞争对手的情报，或者——

“我要见捐赠者。”她最终说。

“他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埃利亚斯说，“我的人在他离开医院后接走了他。出于安全考虑。”

林眠猛地站起来：“您无权——”

“我无权，但我有必要。”埃利亚斯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茶几对视，“如果我的记忆是准确的，那么今晚，捐赠者会在回家的路上遭遇‘意外’。有人想让他沉默。”

墙上的时钟显示：四点十七分。

几乎同时，林眠的个人终端震动。是老陈发来的加密信息：

【紧急：警方频道截获。捐赠者住所附近发生瓦斯爆炸。起火范围包括他居住的整个街区。目前无伤亡报告，但……太巧合了。】

林眠抬起头，看着埃利亚斯平静的脸。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历过这个夜晚三次了。”埃利亚斯说，“在前两次，他死了。记忆被销毁。这一次，我决定提前干预。”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现在，你有一个选择，林眠。继续扮演中立的记忆商人，把这个烫手山芋拍卖给出价最高者。或者……帮助我弄清真相。在还有时间阻止之前。”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眠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加快的心跳。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一片片融化的色彩。她看向控制台，那里储存着那段来自2046年的记忆。

她想起记忆中的最后一幕：警报的红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那个男人嘶哑的呐喊。

如果埃利亚斯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一切不会是遥远的未来。

它可能已经开始了。

记忆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