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之后的第三天,穆祉丞还是不太习惯。
没有任务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没有倒计时在视野边缘闪烁,没有惩罚预览在深夜里吓醒他。系统界面上只留下一行温和的提示:[转为辅助模式。当您需要建议时,可主动唤醒系统。]
自由来得突然,反而让人不知所措。
“所以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黄朔一边打游戏一边问,眼睛没离开屏幕,“朋友?暧昧对象?还是什么新型的‘前攻略者与被攻略者’关系?”
穆祉丞往他床上扔了个枕头:“别乱说。我们就是......正常相处。”
“正常到每天发消息,约着一起吃饭,周末还要一起去图书馆?”黄朔躲过枕头,挑眉看他,“丞哥,你骗我可以,别骗自己。”
穆祉丞不说话了。他打开手机,看着和王橹杰的聊天记录。
昨晚十一点,王橹杰发来一张照片——绘图室的窗台上,那盆多肉在台灯下显得胖乎乎的很可爱。配文:“它开花了。”
穆祉丞回复:“恭喜!是什么颜色的花?”
王橹杰:“白色,很小,但很香。”
穆祉丞:“明天能去看看吗?”
王橹杰:“好,下午三点,老地方。”
简短的对话,却让穆祉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系统任务的驱使,这些交流变得纯粹而珍贵——他想看王橹杰的多肉开花,只是因为想看。王橹杰答应让他看,也只是因为愿意。
“你说,”穆祉丞忽然问黄朔,“如果两个人一开始的相遇是出于某种......外力,那之后的感情还能算真实吗?”
黄朔终于放下游戏手柄,认真思考了一下。
“我觉得吧,”他说,“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你们怎么相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们想怎么相处。如果你现在对他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那不就是真实的吗?”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穆祉丞心中的某个角落。
“也是。”他轻声说,然后拿起书包,“我去图书馆了。”
“又去找王橹杰?”
“他说要给我看一些建筑案例,可能对我的设计作业有帮助。”
“哦~纯学术交流。”黄朔拖长声音,“加油哦~”
穆祉丞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建筑馆三楼,绘图室的门虚掩着。穆祉丞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推开门,阳光洒满整个房间。王橹杰坐在窗边的工作台前,面前摊开几本厚重的图册。那盆多肉放在窗台上,确实开了一簇白色的小花,在阳光下像撒了一层糖霜。
“来了。”王橹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花在这。”
穆祉丞走过去,小心地凑近闻了闻。很淡的香气,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真好看。”他说,“你养得真好。”
“它自己争气。”王橹杰合上图册,“过来看这个,我觉得对你的设计作业有帮助。”
他们并排坐下,王橹杰翻开一本关于日本现代建筑的书,指着一张照片:“这个住宅,设计师用了大量透明和半透明材料,让室内外空间流动起来。你的作业不是要做商业空间吗?也许可以借鉴这种手法。”
穆祉丞仔细看着照片,确实受到了启发:“我之前总想着怎么隔断空间,也许可以换个思路,让空间互相渗透......”
“对。”王橹杰翻到下一页,“还有这个案例,用光影变化来定义不同功能区,而不是实体隔断。”
他们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从具体案例聊到设计理念,从建筑聊到艺术,从专业聊到生活。没有系统任务的压力,这种交流变得更加深入和舒适。
“说起来,”穆祉丞忽然想到什么,“你的模型最终评审通过了吗?”
“通过了,系里推荐参加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大赛。”王橹杰的语气平静,但穆祉丞能听出其中的一丝骄傲。
“真的?恭喜你!”穆祉丞由衷地为他高兴,“我就知道你的设计很棒。”
“谢谢。”王橹杰看着他,“其实有些灵感还是跟你聊天时产生的。你说过‘设计是为人的体验服务’,这句话让我重新思考了绿化系统的人性化设计。”
穆祉丞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口说过的话会被记住。
“我随便说的......”
“但说得很好。”王橹杰认真地说,“好的设计不能只考虑技术和美学,还要考虑人的感受和体验。”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王橹杰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穆祉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这个人吸引了——不是因为系统任务,不是因为外貌,而是因为他的才华,他的专注,他隐藏在冷淡外表下的温柔和真诚。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但也让他感到踏实。
“王橹杰。”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没有系统,”穆祉丞问,“你觉得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不会这么深入。”他诚实地说,“我大概还是那个独来独往的王橹杰,你还是那个人缘很好的穆祉丞,我们在校园里擦肩而过,最多点头打个招呼。”
“那现在这样......你觉得好吗?”
王橹杰转头看他,阳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好。”他简单地说,然后补充,“比预想的好。”
穆祉丞笑了。
窗台上的多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白色的小花像在点头。
接下来的两周,穆祉丞和王橹杰的相处模式逐渐稳定下来。
他们会约着一起吃饭,讨论专业问题,偶尔一起去图书馆或咖啡厅。王橹杰教穆祉丞一些建筑基础知识,穆祉丞则分享设计领域的趣闻和灵感。
没有刻意追求,没有任务压力,一切顺其自然。
但某些东西确实在改变。
比如,王橹杰开始会在穆祉丞说话时专注地看着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礼貌性地注视。
比如,穆祉丞会注意到王橹杰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然后在点餐时自然地避开他不喜欢的菜。
比如,他们并肩走路时,距离会不知不觉地拉近,肩膀偶尔相碰,谁也不会刻意避开。
比如,有一次下雨,两人共撑一把伞,王橹杰很自然地把伞往穆祉丞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湿透了也不在意。
这种变化细微而持续,像春天的融雪,悄无声息,但最终汇成溪流。
直到一个周五晚上,变化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建筑系举办了一场小型观影会,放映一部关于现代建筑的纪录片。王橹杰邀请穆祉丞一起去。
放映地点在建筑馆的多媒体教室,到场的大多是建筑系的学生。穆祉丞和王橹杰坐在后排,灯光暗下来,影片开始。
纪录片拍得很美,从扎哈·哈迪德的流线型建筑到安藤忠雄的光影游戏,从高迪的奇幻世界到柯布西耶的功能主义。解说词富有诗意,配乐也很动人。
穆祉丞看得入神,直到影片进行到一半时,他感觉到肩膀一沉。
他转头,发现王橹杰不知何时睡着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王橹杰似乎有些冷,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穆祉丞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能看到他闭着眼睛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银幕上的光影在王橹杰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睡颜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穆祉丞僵着身体,不敢动,怕惊醒他。
但同时,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与人保持距离的王橹杰,竟然在他身边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穆祉丞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王橹杰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王橹杰身上。
外套很薄,但至少能挡一点冷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银幕。但之后的影片放了什么,他几乎没看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肩头的重量上,在平稳的呼吸声中,在那种被信任、被依靠的感觉里。
不知过了多久,影片接近尾声。灯光缓缓亮起,王橹杰动了动,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靠在穆祉丞肩上,身上还盖着穆祉丞的外套,明显愣了一下。
“我睡着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嗯。”穆祉丞轻声说,“昨晚又熬夜了?”
“改参赛材料,睡得晚。”王橹杰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然后把外套还给穆祉丞,“谢谢。”
“不客气。”穆祉丞接过外套,指尖不小心碰到王橹杰的手指。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教室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场。王橹杰站起来:“走吧。”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建筑馆。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学生。
“抱歉,”王橹杰忽然说,“靠着你睡了那么久,肩膀酸了吧。”
“还好。”穆祉丞说,“你睡得很熟,就没叫你。”
沉默了一会儿,王橹杰问:“你怎么不推开我?”
这个问题让穆祉丞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推开?
因为不想打扰他休息?因为觉得这样挺舒服?因为......因为喜欢这种亲近的感觉?
“没想那么多。”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回答,“看你睡得香,就不忍心吵醒。”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们走到岔路口,往常这里就该分开了。但今晚,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那个,”穆祉丞忽然说,“你明天有空吗?我知道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据说抹茶蛋糕特别好吃。”
邀请脱口而出,甚至没经过大脑思考。
王橹杰停下脚步,看着他:“甜品店?”
“嗯。”穆祉丞有些紧张,“如果你不喜欢甜食就算了......”
“喜欢。”王橹杰说,“抹茶味的?”
“对,还有黑芝麻味的据说也不错。”
“几点?”
“下午两点?在南门那边。”
“好。”王橹杰点头,“到时候见。”
简单约定,然后分开。
穆祉丞回到宿舍时,整个人还飘乎乎的。
黄朔一看他的样子就笑了:“怎么了丞哥,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还好。”穆祉丞倒在床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王橹杰表白了?”
“没有!”
“那你这副怀春少女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穆祉丞抓起枕头砸过去,但脸上的笑容没下去。
他想起王橹杰靠在他肩上睡觉的样子,想起王橹杰醒来的那瞬间茫然而柔软的眼神,想起王橹杰说“喜欢”抹茶蛋糕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些细微的瞬间,比任何系统任务完成时的提示音都更让人心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橹杰发来的消息:“外套忘还你了。”
附带一张照片——穆祉丞的外套整齐地叠好,放在王橹杰的椅子上。
穆祉丞回复:“没关系,下次给我就行。”
王橹杰:“好。晚安。”
穆祉丞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晚安。”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中,没有任何系统提示音。只有今天发生的一切在回放——影片的光影,肩头的重量,夜晚的路灯,还有约定明天的期待。
这一切,没有任何外力驱使,没有任何任务要求,纯粹出于自己的意愿。
而这,就是最真实的感情吧。
穆祉丞想着,在黑暗中微笑起来。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温柔地照耀着沉睡的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