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系作品分享会当晚，穆祉丞在宿舍里换了三套衣服。

“这套会不会太正式？”

“这件颜色是不是太亮？”

“牛仔裤配衬衫是不是太随意？”

黄朔从上铺探出头，一脸看戏的表情：“丞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约会。”

穆祉丞手一抖，差点把衬衫扣子拽掉：“不是约会！就是去参加一个专业活动......”

“哦~”黄朔拖长声音，“王橹杰也去的那个专业活动？”

穆祉丞不说话了，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他最终选择了一件深蓝色毛衣和卡其色长裤，简单得体，不会太过刻意。

“其实，”黄朔爬下床，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认真追。如果不是，就保持距离。这样模棱两可，对你对他都不好。”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穆祉丞心上。

“我知道。”他低声说，“但我现在......自己也分不清。”

黄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晚上七点，建筑馆一楼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穆祉丞到得有些晚，只能在后排找了个位置。他环顾四周，很快就在前排找到了王橹杰。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讲稿。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神色认真，和平时的随性不同，更多了几分专业和严谨。

分享会开始了。几位建筑系的学生依次上台展示自己的作品，从城市规划到小型住宅，从概念设计到实际建造，每个作品都展现了设计者的巧思和努力。

王橹杰排在第五个。当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时，穆祉丞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各位老师，同学们好，我是王橹杰。”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教室，平静而清晰，“今天我要分享的作品是‘城市缝隙中的栖息地：高密度社区垂直绿化系统设计’。”

大屏幕上出现了模型的照片和设计图纸。王橹杰开始讲解，从设计理念到技术细节，从材料选择到可持续性考量，每个部分都阐述得逻辑严密、深入浅出。

穆祉丞专注地听着，目光一刻也离不开台上那个人。此刻的王橹杰，自信、专业、充满魅力，和平时的疏离冷淡判若两人。

“在我的设计中，绿化不仅是装饰，更是建筑的生命系统。”王橹杰切换了一张示意图，“这些垂直种植单元不仅提供美学价值，还能改善空气质量，调节微气候，甚至能为居民提供少量可食用植物。”

“同时，我设计了智能管理系统，可以根据季节、天气和植物生长状态自动调整灌溉和养分供给。每个单元都配备传感器，数据会实时上传到社区管理平台......”

讲解持续了十五分钟。结束时，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几位老师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个作品评价很高。

提问环节，有同学问：“王同学，你这个设计的美观性很高，但维护成本会不会太高？”

“好问题。”王橹杰从容应对，“我在成本控制方面做了详细计算。首先，智能系统虽然前期投入较高，但长期来看可以节省大量人力和水资源。其次，模块化设计意味着可以分批安装和更换，分散成本压力。最后，社区绿化带来的环境效益和房产增值，从长远看是值得的。”

他的回答赢得了更多掌声。

穆祉丞坐在后排，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这种情绪很奇怪——王橹杰的成就与他无关，但他就是为这个人感到骄傲。

分享会结束后，观众开始陆续离场。穆祉丞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等王橹杰。

前排，几位老师和同学围在王橹杰身边，继续讨论他的设计。王橹杰耐心地回答着每个人的问题，偶尔会用手势辅助说明。

穆祉丞远远地看着，没有上前打扰。

大约二十分钟后，人群才渐渐散去。王橹杰收拾好讲稿和电脑，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后排的穆祉丞。

他愣了一下，然后穿过正在离场的人群，径直走了过来。

“你来了。”他说，语气中有种不易察觉的轻松。

“嗯，你的分享很棒。”穆祉丞由衷地说，“那个智能系统的想法特别厉害。”

“谢谢。”王橹杰的嘴角微微上扬，“其实有些电路部分，还是受你那个水流雕塑的启发。”

这句话让穆祉丞心头一暖。

“那......”他看了看四周渐渐空荡的教室，“你现在要回去吗？”

“不着急。”王橹杰说，“要不要去看看最终的模型？我已经把它搬到二楼的展示厅了。”

“好啊。”

展示厅里灯火通明，几个大型模型陈列在展台上，旁边有详细的介绍说明。王橹杰的作品放在最中央的位置，比之前在绘图室看到的更加完整精致。

“我根据评审意见又做了一些修改。”王橹杰指着模型的某个部分，“这里增加了太阳能板，为智能系统提供部分电力。还有这里，优化了叶片的角度，让光影效果更好......”

他讲解得很详细，穆祉丞听得很认真。展示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对了，”王橹杰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什么？”穆祉丞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精致的建筑徽章——正是王橹杰设计的那个垂直绿化建筑的微缩版，用银色金属制成，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细节毕现。

“今天分享会的纪念品。”王橹杰说，“每个参展者都有，我多要了一个。”

“谢谢。”穆祉丞小心地把徽章别在毛衣领口，“我会好好珍藏的。”

王橹杰看着他别徽章的动作，眼神柔和。

就在这时，穆祉丞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系统的紧急提示：

[警告：检测到目标情感波动异常。目标当前情绪：强烈愉悦/期待混合。心跳加速，瞳孔轻微放大。数据分析显示，目标可能对宿主产生超出友谊的情感。请宿主立即做出反应，避免情感过度投入。]

穆祉丞僵住了。

超出友谊的情感？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橹杰，发现对方确实在专注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有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绪。

“怎么了？”王橹杰察觉到他的异常。

“没、没什么。”穆祉丞慌乱地移开视线，“就是忽然想起......想起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必须离开，必须冷静下来思考。

王橹杰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很急吗？”他问，声音很轻。

“嗯，挺急的。”穆祉丞不敢看他的眼睛，“抱歉，下次再聊。”

说完，他几乎是逃出了展示厅。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穆祉丞一路跑到建筑馆外的草坪上，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夜风很冷，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超出友谊的情感......”他喃喃重复着系统的话，心脏狂跳不止。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王橹杰真的对他......

不，不可能。他们才认识多久？而且王橹杰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对谁动心？

可是，那些细微的关心，那些主动的邀约，那些专注的眼神......

穆祉丞抱住头，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黄朔的消息：“丞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给你留了宵夜。”

穆祉丞盯着屏幕，忽然很想找个人倾诉。但他能说什么？说“我可能把一个直男校草攻略弯了，而且我好像也有点不对劲”？

他最终只回了句：“马上回。”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穆祉丞回头，看到了王橹杰。

他站在建筑馆门口的灯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夜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他手里还拿着刚才展示用的讲稿。

“你忘了这个。”王橹杰走上前，递过来一个小袋子。

穆祉丞接过，里面是水流雕塑的一些备用零件。

“刚才在展示厅落下的。”王橹杰说。

“谢谢......”穆祉丞低声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草坪上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几只飞蛾在灯下盘旋。

“穆祉丞。”王橹杰终于开口。

“嗯？”

“我做错了什么吗？”王橹杰问，声音平静，但穆祉丞听出了一丝受伤。

“没有！”他立刻否认，“你怎么会做错什么......”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开？”王橹杰看着他，眼神锐利，“而且每次都是这样，说到关键的时候你就想逃。”

穆祉丞哑口无言。

是的，他总是在逃避——逃避王橹杰的问题，逃避自己的感情，逃避这个越来越失控的局面。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说这三个字。

王橹杰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其实很讨厌不确定性。在设计里，每个变量都要考虑，每个结果都要预测。但人不一样，人的感情无法计算，无法预测。”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穆祉丞更近了。

“所以我一直很小心，保持距离，不让自己陷入无法控制的局面。”王橹杰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但最近，我发现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穆祉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王橹杰，我......”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用现在回答。”王橹杰打断他，“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如果你对我有任何想法，无论是什么，我希望你能诚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我也在尝试诚实，尽管这对我来说很难。”

说完，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不早了，回去吧。”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路上小心。”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建筑馆的门后，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手中的袋子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警告，而是一段分析：

[目标情感状态更新：困惑/期待/受伤混合。好感度波动：+2，-3，+1......最终稳定值：36/100。]

[系统评估：当前局面已超出预设攻略路径。建议宿主暂停任务，重新评估自身情感状态与目标关系。可选择：1.继续攻略；2.坦白系统存在；3.切断联系。]

穆祉丞盯着这三个选项，手指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继续攻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完成任务还是在追随本心。

坦白系统存在？王橹杰会相信吗？还是会觉得他疯了？

切断联系......他做得到吗？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点，钟声在夜空中回荡，沉重而悠长。

穆祉丞最终没有做出选择。他收起手机，握紧手中的袋子，慢慢走回宿舍。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而在建筑馆三楼，王橹杰并没有离开。他站在黑暗的绘图室里，透过窗户看着穆祉丞远去的背影。

眼前，系统界面亮着微光：

[目标情绪分析：高度混乱/内疚/恐惧混合。行为预测：72%概率选择逃避，15%概率选择坦白，13%概率选择继续接近。]

王橹杰关掉界面，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诚实......”他低声重复这个词，苦笑，“我也没有做到完全的诚实。”

他没有告诉穆祉杰自己也有系统，没有告诉他自己在监控分析他的行为，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察觉到了那个“攻略系统”的存在。

这场双向的试探，双向的隐瞒，双向的心动，已经织成了一张复杂的网。

而他们，都困在了网中央。

夜更深了，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带着深秋的寒意，和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