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7日,深夜。
沈阳兵工厂,沈明轩烧掉了他的德国毕业证书。
成都茶馆,陈书白撕碎了法国留学通知书。
沂蒙山寨,石三郎用血在山墙写下七个字。
滇缅公路,方济世放下了手术刀,拿起了枪。
广西山村,韦阿牛穿上母亲缝的新鞋,走向抽丁集合点。
他们不知道,这个夜晚之后——
书生要握枪,医生要杀人,土匪要救国,农民要扛起整个民族的重量。
而那个坚信“工业救国”的天才工程师,将在太行山的窑洞里,用汽油桶造出让日军闻风丧胆的“没良心炮”。
这一切,只因为卢沟桥边,有人开了第一枪。
而中国,选择了还击。
……………………………………
时间:1937年7月7日,傍晚至深夜
地点:沈阳、成都、沂蒙山、滇缅公路畔、广西山村
卢沟桥事变爆发当日,消息尚未传遍全国,但全国山雨欲来。
街边集市,一个老农趁着夜色将刚刚养好的大鹅装进竹篓子,挑着扁担进了城,一辆外国的莫里亚蒂汽车呼啸而过。
车上的洋司机丝毫没有避让的按着喇叭,向着老农冲去。
老农吃了惊,往旁边一避。
扁担两边的竹篓子顺势脱开,又被车撞的飞了起来。里面的大鹅都被撞飞出去,满天都是鹅毛。
其中有一片乘着汽车使过的车风飘到了一个工厂厂间的屋檐上……
一、东北,奉天兵械厂,下午六点
沈明轩摘下沾满机油的白手套,仔细对折,放进工装裤口袋。
机床的轰鸣声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沉闷。这是德国进口的万能铣床,上个月刚调试好,能加工枪栓上最精密的卡榫。他弯下腰,用游标卡尺测量刚车出的部件——公差控制在0.02毫米以内,合格。
“沈工,还不走啊?”
学徒小赵凑过来,十七岁的脸上有被铁屑划破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这孩子在车间学工三年,手稳,眼毒,是块好料子。沈明轩想过几年送他去德国深造,中国需要自己的工程师。
“再测一组。”沈明轩说,“日本人的‘三八式’公差能到0.015,咱们的‘辽十三’还差一截。”
“小鬼子机器好呗。”小赵嘟囔,心里在想。
(“你这么拼命干啥,这个地方原本姓张,现在姓日已经没有咱们中国人什么事了。过几天儿皇帝(溥仪)的国旗就要到了,到时候咱们上工还得要给满清的儿皇帝,日本的天皇鞠躬敬礼呢。”)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明轩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德国人能造,日本人能造,我们也能。差的是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车间的窗户很高,夕阳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暗交界。光柱里,灰尘缓慢旋转。远处传来下工的汽笛声,悠长,疲倦,像一头老牛的叹息。
脚步声。
沈明轩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林秀婉走路很轻,但鞋跟敲击水泥地有特殊的节奏:哒,哒哒,停顿,哒。像他们大学时偷偷听的爵士乐唱片。
“明轩。”
他转身。林秀婉站在光柱边缘,穿淡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怀孕六个月,腹部已有明显的弧度,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里也不肯弯腰的竹子。手里拎着双层饭盒,铝制的,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说了不用送饭。现在到处都是日本兵,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又有身孕,太危险了!”沈明轩走过去,接过饭盒,“你该多休息。”
“走几步路,不碍事。”林秀婉微笑。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三十二岁,是女子师范学校的国文教员,说话时总带着教书的腔调,温软但清晰,“孩子今天踢得厉害,许是知道父亲在造枪,急着出来帮忙。”
沈明轩的手顿了顿。
他打开饭盒。上层是米饭,下层是土豆烧肉和炒青菜,肉不多,但切得方正。还有两颗煮鸡蛋,蛋壳上用铅笔写了小字:平安。
“又写这个。”他说。
“要写的。”林秀婉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铁屑,“你天天和钢铁火药打交道,我得求个平安。”
两人在机床旁的长凳坐下。车间里工人陆续离开,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咳嗽、说笑、用铁皮饭盒敲打栏杆的叮当声。有人哼着东北小调:“月牙儿五更,情郎上工...”
沈明轩吃饭很快,军校养成的习惯。林秀婉安静地看着他,偶尔说些学校的事:哪个学生作文写得好,哪个同事的丈夫调去了南京,图书馆新进了一批商务印书馆的书。
“对了,”她忽然说,“今天路过三经街,看见好多日本侨民在搬家,大包小裹的。卖煎饼的老王说,关东军这几天调动频繁。”
沈明轩咀嚼的动作慢了。
“兵工厂也有传言。”他咽下饭,“说北平那边,日本人又在找茬。”
“会打起来吗?”
这个问题,车间里没人敢公开问,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问。沈明轩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兵工厂围墙外,能看到关东军司令部大楼的尖顶,太阳旗在傍晚的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真要打,咱们的枪不够。”他说,声音很低,“辽十三式步枪,年产不过八千支。日本一家兵工厂,月产就能过万。还有火炮、坦克、飞机...”
“可你在造。”林秀婉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粉笔的茧,“你在造更好的枪。”
沈明轩反握住她的手。怀孕后,她的手指有些浮肿,戴不进去年结婚纪念日他送的那枚银戒指。她把戒指穿了红绳,挂在颈间,贴在心口的位置。
“秀婉,”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真要打仗,你先回锦州老家。爹娘在那儿,安全些。”
“我不走。”林秀婉说得很平静,“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孩子在哪儿,我在哪儿。”
远处传来钟声,教堂的晚钟。七点了。
车间的收音机一直开着,守夜的老孙头喜欢听评戏。这时评戏突然中断,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后,意外的传来已经被禁止收听代表中央政府的中央社播音员急促的声音:
“插播紧急新闻!今日夜间,驻北平日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声称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遭我守军严词拒绝!目前双方正在对峙...”
车间里还没走的工人全停下了。
老孙头手里的搪瓷缸“哐当”掉在地上。小赵张着嘴,一块窝头噎在喉咙。所有人都望向那台木壳收音机,仿佛它能给出答案。
播音员还在说:“二十九军军部表示,已做好一切准备,誓死保卫国土...”
沈明轩慢慢站起来。
林秀婉的手还握在他手里,但两人都在轻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该来的,终于来了。像在等另一只靴子落地,等了六年,从1931年9月18日那夜开始等,现在,它砸下来了。
“明轩...”林秀婉的声音发颤。
沈明轩弯腰,捡起地上的游标卡尺。冰凉的金属,握在手里有种踏实的重量。他走到那台德国铣床前,抚摸着冰冷的机身。
然后他转身,对车间里呆立的工人们说:
“今晚加班。把所有在制枪管,公差标准提高到0.015。”
没有人动。
“没听见吗?”沈明轩提高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日本人要打,我们就让他们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中国枪,不差。”
这时窗外吹进来了一阵冷风,把车间屋檐上的鹅毛吹了起来,缓缓拉高,掠过兵工厂的屋顶,向着远处飞去……沈阳城在暮色中亮起零星灯火。远处,关东军军营传来集合的号声。
号声尖锐,刺破了东北平原上渐沉的暮色,营房内的电灯骤然亮起,金属碰撞声、皮靴踏地声与军官的呵斥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关东军独立混成第1旅团的步兵们正迅速整理装具,三八式步枪的枪刺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三十年式弹夹被逐一压进弹仓,南部十四年式手枪的枪套被牢牢系在腰间。
“各中队、小队,迅速整列!(各中隊、小隊、速やかに整列せよ!)”
中队长佐藤少佐手持军刀,站在队列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名士兵,“根据方面军司令部电令,我部即刻向平津方向机动,配合驻屯军在卢沟桥方向实施威力侦察(威力偵察),伺机夺取永定河沿岸要点!”
“哈依!(ハイ!)”
士兵们齐声应答,声音震得营房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夜色渐深,军用卡车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履带式装甲车的铁轮碾过沈阳城外的土路,扬起漫天尘土。关东军的先头部队按照昭和十二年步兵操典的要求,以纵队行军(縦行行軍)序列出发,尖兵班在前开路,两侧派出斥候警戒,主力部队紧随其后,辎重队与炮兵分队殿后,每一段行军距离都严格按照操典规定的时间节点推进。
数日后,部队抵达北平郊外的永定河沿岸,卢沟桥的石狮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日军驻屯军步兵第1联队的指挥官与关东军先头部队完成交接,作战会议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内召开。
“诸位,(諸君、)”驻屯军联队长牟田口廉也大佐摊开军用地图,手指重重敲在卢沟桥的位置,“昨夜,我军一名士兵在宛平城外演习时失踪,这是中国军队的挑衅行为!根据战时要务令(戦時要务令),我部有权对宛平城发起攻击,夺取卢沟桥,控制平汉线咽喉!”
在场的各位日军军官无不欢喜
“长期的对峙终于要有结果了”,“再也不用受那些个支那人的气了”。
“大佐阁下,(大佐閣下、)”关东军的伊藤大尉挺身立正,“我部步兵第3中队可担任突击梯队(突撃梯団),按照操典,以散兵线(散兵線)战术展开,在炮兵火力准备后,从卢沟桥北侧发起冲锋!”
“同意。(賛同。)”牟田口大佐点头,“炮兵中队立即对宛平城城墙实施压制射击(圧制射撃),重点摧毁守军的机枪阵地与碉堡!步兵部队在火力急袭(火力急襲)结束后,发起白刃突击(白兵突撃),务必在一小时内突破城墙!”
清晨五时,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与七五山炮率先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宛平城的城墙,砖石碎片与硝烟瞬间笼罩了卢沟桥。中国守军第29军37师219团的士兵们在团长吉星文的指挥下,依托城墙与桥头堡顽强抵抗,捷克式轻机枪的枪声与步枪的射击声此起彼伏,手榴弹在日军的冲锋队形中炸开,掀起阵阵血雾。
“尖兵排,前进!(尖兵排、前進!)”
伊藤大尉挥舞着军刀,带领日军散兵线向前推进,士兵们按照操典要求,以三人小组为单位,交替掩护前进,步枪手负责精准射击,机枪手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火力支援)。
“中国守军的机枪阵地在左侧!(中国軍の機関銃陣地は左側だ!)”
一名日军军曹大喊,随即被守军的子弹击中倒地。伊藤大尉怒吼着下令:“掷弹筒,曲射射击(曲射射撃),摧毁机枪阵地!(機関銃陣地を破壊せよ!)”
八九式掷弹筒迅速架设,榴弹精准地落在守军的机枪阵地旁,爆炸声中,机枪声戛然而止。日军趁机逼近城墙,架起云梯,士兵们攀爬而上,与城墙上的中国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三八式步枪的枪刺与中国士兵的大刀碰撞在一起,金属的脆响与喊杀声震彻永定河畔。
“第2小队,从右侧迂回,夺取卢沟桥桥头堡!(第2小隊、右側から迂回し、盧溝橋の橋頭堡を奪取せよ!)”
佐藤少佐的声音透过硝烟传来,日军的预备队迅速投入战斗,从侧翼包抄守军。29军的士兵们腹背受敌,却依旧死战不退,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拼,刺刀断了就用拳头、用石块,每一寸桥头的土地都浸染了鲜血。
关东军的装甲车也加入战斗,车载机枪对着城墙疯狂扫射,为步兵开辟通道。牟田口大佐在后方的观察所里,拿着望远镜看着战场,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命令,全线突击(全線突撃),今日之内,必须拿下卢沟桥!(今日中に必ず盧溝橋を奪取せよ!)”
永定河的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卢沟桥的石狮子见证着这场惨烈的厮杀。日军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按照昭和步兵操典的战术要求,层层推进,步步紧逼;而中国守军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用生命捍卫着脚下的土地,枪炮声、厮杀声、呐喊声,在北平的上空久久回荡,宣告着全面抗战的序幕,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