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被牛筋索反缚双手的狄青,在赵破奴沉默却不容抗拒的押送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汉军大营。脚下的土地被无数马蹄和军靴践踏过,泥泞不堪,混杂着干涸的血迹和不知名的污秽。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尤其是腰侧被霍去病用兵器柄部撞中的地方,以及脖颈间那道浅浅的剑痕,火辣辣地疼。
失血、剧斗后的脱力、穿越时空带来的精神冲击,还有这漠北深夜彻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慢慢凿穿他勉力维持的清醒。视野开始晃动,远处的篝火和营帐灯火拉出模糊的光晕,耳边赵破奴简洁的指令和远处巡逻兵卒的脚步声也变得忽远忽近,夹杂着嗡嗡的鸣响。
汉军营盘比他想象中更为肃整。尽管是深夜得胜归来(或是刚刚经历一场恶战?),营地外围的壕沟、拒马一丝不苟,巡哨的士卒目光警惕,即便认出赵破奴,也对被捆绑的狄青投来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血腥味、草药味,以及皮革、钢铁和汗液混合的气息。偶尔有压抑的呻吟从某些营帐中传出,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这是一支刚经历过残酷厮杀的得胜之师,纪律严明,却也疲惫而紧绷。
赵破奴将他带到靠近中军大帐的一处偏僻角落,这里有一个单独的小帐篷,比周围士卒的营帐更简陋矮小,看起来像是临时存放杂物或关押轻微犯律者的地方。帐门口站着另一名沉默的军士,对赵破奴点了点头,掀开了厚重的毡帘。
帐内一片漆黑,冰冷,地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赵破奴将他推了进去,解开他手上的牛筋索——这个动作让狄青几乎麻痹的手臂恢复了些许知觉,带来一阵酸麻刺痛。紧接着,赵破奴扔进来一个粗陶水囊和一小块用麻布包着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粗麦饼。
“处理伤口。”赵破奴言简意赅,又放下一小陶罐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和几条相对干净的麻布,然后便退了出去。毡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光线和声音,只有缝隙里透入的一丝微光,以及帐外那两个如同石雕般守卫的身影。
黑暗和寂静包裹上来。狄青背靠着冰冷的帐篷支柱,缓缓滑坐在地。干草粗糙,膈得人生疼。他摸索着拿起水囊,拔开塞子,清凉的液体滑入喉管,带着一股土腥味,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他没有碰那块饼,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一阵阵的反酸。
身上的伤口需要处理。他借着极微弱的光线,费力地解开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绛色戎装。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片战栗。腰侧的瘀伤青紫了一大片,肋下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的口子,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渗血。脖颈上的剑伤反倒是最轻微的。
他咬紧牙关,用手指蘸取那气味刺鼻的药膏,摸索着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一种麻木的凉意。处理肋下伤口时尤为艰难,动作稍大就疼得眼前发黑。他草草用麻布裹紧伤口,动作笨拙而吃力。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新将破烂的戎装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寒意从身下的地面,从四周的毡布,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渗透进骨头缝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初是细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牙关咯咯作响。
冷。刺骨的冷。仿佛又回到了宋境边关最苦寒的冬夜,站岗时雪花钻进衣领的滋味。但那时候,心里是热的,有同袍,有责任,有守住的城池和身后的百姓。
现在呢?身陷囹圄,身份不明,命悬一线。霍去病那双锐利如鹰、充满审视的眼睛,仿佛还在黑暗中盯着他。
“大宋……狄青……”他无声地翕动嘴唇,舌尖尝到苦涩。大宋在哪里?麾下的将士们呢?边关的烽火是否已熄?他狄青,难道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地、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数百年前的荒原上,连个明白鬼都做不成?
不,不能。心底有一股微弱却执拗的火苗在挣扎。霍去病暂时留了他一命。这是一个机会,渺茫,但存在。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必须……找到回去的路,或者,至少死得其所。
然而,身体的反应不受意志控制。寒意之后,一股灼热从身体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头越来越重,像灌满了铅,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视线彻底模糊了,黑暗的帐篷似乎在旋转、扭曲。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淹没了帐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
他开始感到口干舌燥,刚才喝下去的水仿佛瞬间蒸发。喉咙里像是堵着一把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意识时而飘远,时而猛地被伤口的抽痛拉回。
模糊中,他似乎听到了金戈铁马之声,不是汉营的,是他熟悉的宋军战鼓和西夏人的唿哨。看到了血与火交织的城墙,看到了倒下的同袍,看到了自己挥舞长枪冲入敌阵……画面破碎、重叠,又与眼前冰冷的黑暗交织在一起。
“……将军……小心右翼……”
“箭矢……节省箭矢……”
“……城池……不能丢……”
破碎的呓语不受控制地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声音低哑含糊,连他自己也听不真切。身体时而蜷缩起来抵御那阵彻骨的寒冷,时而又因为内里的燥热而无力地伸展,蹭得身下的干草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漫长如年。毡帘被猛地掀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背着营地的火光站在门口,光线刺得狄青紧闭的眼帘一片血红。
是霍去病。他显然刚从外面巡视或处理完军务回来,玄甲上带着夜露的湿气,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先是扫了一眼地上未曾动过的粗麦饼和空了小半的水囊,然后目光落在蜷缩在干草堆里、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起皮、正在无意识颤抖和呓语的狄青身上。
赵破奴跟在霍去病身后半步,低声道:“将军,他一直如此,药膏用了,水喝了点,饼没动。刚才开始说胡话,听不清。”
霍去病没说话,迈步走进狭小的帐篷。他蹲下身,离狄青更近了些,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丈量着狄青的状况。他伸出手,不是探向狄青的额头,而是用手指迅疾地按了一下狄青脖颈侧面的脉息。
滚烫。脉象急促而浮乱。
又翻看了一下狄青胡乱包扎的伤口,麻布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少许血水浸湿,药膏混合着污迹,情况不妙。肋下的伤口尤其红肿。
“风寒入体,伤口恶化。”霍去病站起身,语气平淡地得出结论,听不出什么情绪,“去唤医官来。要快。”
“诺!”赵破奴立刻转身离去。
帐篷里只剩下霍去病和昏迷呓语的狄青。霍去病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地上这个来历诡异、浑身是谜的囚徒。狄青的呓语断断续续,除了之前听到的零星战阵词汇,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更模糊的、难以辨别的音节,像是地名,又像是人名,全然陌生。
霍去病的眼神深不见底。他在评估。评估这个人的价值,评估他带来的风险,评估他话语中那极其微小却无法完全忽略的、属于真正战士的真实感。
医官很快提着药箱赶来,是一个面容瘦削、眼神沉静的中年人。他迅速检查了狄青的状况,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而稳当。又取出几味草药,让人去煎煮。
“将军,此人外伤不致命,但失血体虚,外邪入体,加之心神震荡,故而发热昏聩。若能退热,细心调理,或可无碍。若热症不退……”医官言尽于此。
“用最好的药。”霍去病只说了四个字。
医官微微一顿,躬身道:“诺。”
汤药很快煎好,被端了进来。但昏迷中的狄青牙关紧咬,根本无法灌服。赵破奴上前试图撬开他的嘴,却徒劳无功。
霍去病皱了皱眉,忽然上前,从赵破奴手中接过药碗。他示意赵破奴扶起狄青的上半身,然后自己用一只手捏住狄青的下颌,力道精准,迫使狄青的嘴张开一道缝隙。另一只手将药碗边缘凑近,缓缓将苦涩的药汁倒入。
狄青在昏迷中挣扎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呜咽,大部分药汁还是沿着嘴角流了出来,弄脏了他破烂的衣襟和霍去病的手。
霍去病动作顿了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袖子随意擦了下手,继续灌药。这一次,他控制着流速,更耐心,也更坚决。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流入狄青喉中,他似乎有所感觉,吞咽了一下,又一下。
小半碗药总算喂了进去。
霍去病将空碗递给医官,吩咐道:“他若再发热呓语,及时来报。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取。”
“诺。”医官和赵破奴齐声应道。
霍去病最后看了一眼在药力作用下似乎稍微安稳了一些、但依旧眉头紧锁、呼吸粗重的狄青,转身走出了帐篷。毡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帐外,夜空辽阔,星河低垂。汉军营地里,秩序井然,但胜利的喧嚣早已沉淀,只剩下大战之后的肃穆与警惕。霍去病站在清冷的夜风中,玄色披风微微拂动。
一个能念出他核心战阵诀要、身手不凡、眼神倔强如困兽的谜一样的人物。高烧昏迷,呓语着无人能懂的战事。
是上天送来的机缘,还是匈奴更精巧诡谲的阴谋?
他抬头望向北方无尽的黑暗,那是匈奴王庭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狄青……”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嚼碎其中的秘密,“你最好,快点醒来。”
夜色愈深,风寒露重。帐篷里,狄青的呼吸依旧灼热而不稳,在生与死、真实与虚幻的边缘沉浮。而帐篷外,汉帝国最年轻的骠骑将军,正为他下达了第一道关乎生死的、悄无声息的军令。命运的丝线,在这遥远的时空节点,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悄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