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客厅晒得暖烘烘的,李蕾正靠在沙发上翻看着孕期手册,杨振刚则坐在一旁,戴着眼镜慢慢整理康复记录单。假肢经过这几周的磨合,已经顺畅了许多,他起身倒水、走动都不再需要时刻扶着家具,只是动作依旧比常人慢上半拍,却多了几分沉稳笃定。
李蕾指尖轻轻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弯着软笑,忽然抬头看向杨振刚:“振刚,你下午要不要再试着走一圈?楼下花园风不大,晒晒太阳对恢复也好。”
杨振刚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好啊,等我把这几张单子收好,陪你一起下去。你也别总坐着,多活动活动腰舒服点。”
他刚起身走到沙发边,伸手想去扶李蕾,门铃声却忽然沉稳地响了起来——不是队员们那种咋咋呼呼的节奏,而是带着几分正式、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谁啊?这个点。”李蕾扶着沙发慢慢起身,“我去开门。”
“慢点。”杨振刚跟在她身侧,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叮嘱。
门一拉开,站在门外的人让两人同时愣在了原地。
一身笔挺消防制服、肩章醒目、神情严肃却带着笑意的,正是特勤站直属上级——孟国弘支队长。他身后没带随从,手里只拎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显然是专程而来。
“孟支!”杨振刚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语气里满是惊讶,“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李蕾也连忙侧身让路:“孟支队好,快进来坐。”
孟国弘迈步进门,目光先扫了一眼杨振刚,见他气色不错、站姿稳当,眼底的满意更浓了些,又看向微微显怀的李蕾,语气放缓:“李蕾也在,身体还好吧?我今天不请自来,没打扰你们休息。”
“不打扰不打扰!”杨振刚连忙请孟国弘在客厅主位坐下,李蕾转身就要去倒水,却被孟国弘抬手拦住。
“别忙了,我坐十分钟就走,说点正事。”孟国弘目光落回杨振刚身上,神情渐渐变得正式,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振刚,我今天是代表支队党委、代表上级领导,来给你宣布一项正式任职通知的。”
杨振刚心头一紧,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声音沉稳:“孟支,您说。”
李蕾也停下动作,安静站在一旁,心里隐隐生出期待。
孟国弘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杨振刚同志,经支队领导班子开会研究、上级部门审批通过,正式任命你重返特勤站,担任指导员一职。”
这句话落下,杨振刚猛地抬眼,瞳孔微微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孟支……我现在的身体情况,我……”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孟国弘抬手打断他,语气坚定,“你的伤、你的假肢、你的身体状况,组织全部考虑在内。这次回去,不让你出警,不让你参加体能训练,不让你冲一线,你的核心职责只有两项——”
“第一,给全体队员做心理建设与心理辅导。现在火场救援压力大、年轻队员多,很多人有应激情绪,你是老兵,懂他们,你最适合。”
“第二,负责火场理论知识、救援安全规范、案例复盘教学的专项辅导,把你的经验传给他们。”
孟国弘看着他,眼神郑重:“你不用扛水枪,不用跑火场,只用坐在特勤站,做队员们的定心丸、主心骨、教科书。”
杨振刚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和消防站、和那身制服的岗位无缘了,没想到组织竟然给了他这样一条路。
孟国弘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组织的关怀:“待遇方面也给你落实到位——基本工资翻倍,另加心理辅导专项津贴、教学岗位补助,比一线普通消防员高出整整一倍,所有福利按指导员正职足额发放,一分不少。”
他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李蕾,神情立刻柔和下来,语气里满是体恤:
“李蕾,我也没忘了你。指挥中心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你可以正常工作到生孩子前一个月,不用值夜班,不用加班,每天早上八点到岗,中午十二点半就可以交接下班,剩下的时间全部回家休息,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李蕾眼睛一亮,心里一暖:“孟支队……谢谢您,太照顾我们了。”
“应该的。”孟国弘点头,“跟你交接工作的是新来的调度员李文,人细心稳妥,你放心。另外,你生完孩子之后,支队特批一年产假,带薪,安心休养,不用着急回来上班。你们夫妻俩为消防付出这么多,组织必须把后方给你们守稳。”
一番话,说得周全、暖心、滴水不漏。
杨振刚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假肢轻轻发出一声脆响,他却浑然不觉,对着孟国弘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杨振刚,服从组织安排!感谢支队领导信任!感谢组织关心!”
李蕾也连忙上前,眼眶微红:“谢谢孟支队,谢谢您把我们的事都放在心上。”
孟国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别谢我,是你应得的。你为救援负伤,为队伍奉献半生,特勤站不能没有你,队员们不能没有你。养好精神,明天一早,准时到特勤站报到。”
“是!”
“我还有会,就不多留了。”孟国弘合上文件夹,临走前又叮嘱一句,“记住,身体第一,别勉强。家里有任何困难,直接给我打电话。”
“孟支慢走!”
两人一路把孟国弘送到楼下,看着车驶离,才并肩站在阳光下,久久没说话。
好一会儿,李蕾才轻轻拉了拉杨振刚的手,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振刚,你可以回特勤站了……你可以回去了。”
杨振刚低头,看着身边满眼是光的妻子,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嗯,我能回去了……蕾蕾,我能回去了。”
不是以一个伤病员的身份,不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而是以指导员的身份,回到他奋斗了半辈子的地方。
回到他魂牵梦绕的特勤站。
另一边,孟国弘上车之后,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拨通了林陆骁的电话。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孟支?”林陆骁的声音传来。
“陆骁,跟你说个事。”孟国弘语气干脆,“杨振刚的任职通知我已经送到他家了,明天一早,他到特勤站正式上岗,职务指导员,负责心理辅导和理论教学,不出警、不训练。”
林陆骁猛地一愣,随即大喜:“真的?!老杨能回来了?!”
“是。”孟国弘叮嘱,“记住,暂时别告诉队员们回来的是谁,只说明天会来一位新的专职辅导员,负责心理和理论教学,免得明天场面太乱。”
“明白!孟支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嗯,他身体特殊,你多照顾点。”
“是!”
挂了电话,林陆骁站在特勤站训练场上,看着眼前挥汗如雨的队员们,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余奇磊、刘如意、雷大罡、方向前、秦十全、邵一九……一张张年轻又熟悉的脸,都是杨振刚一手带出来的兵。
等到中午开饭之前,林陆骁吹了哨,全体队员在楼前集合。
一身制服的林陆骁站在队伍前方,神情严肃,目光扫过队列。
“同志们,说一件事。”
队员们立刻站得笔直,齐声:“是!”
“明天上午,会有一位新的指导员到我们特勤站任职,专职负责大家的心理辅导建设,以及火场理论知识、救援规范、案例教学工作。”
队列里瞬间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刘如意作为站助理,性子直率,忍不住开口:“报告林站!新指导员?是专职搞心理和教学的?”
“是。”林陆骁压着笑意,点头,“这位指导员经验丰富,熟悉特勤站所有工作,以后大家要认真配合,不许捣乱,不许偷懒。”
余奇磊推了推眼镜,轻声问:“林站,这位辅导员……以前也是我们消防系统的吗?”
“是,而且是你们的老熟人。”林陆骁故意留了个悬念,“明天来了你们就知道了。好了,解散,吃饭!”
队员们一头雾水,却又满心好奇,一边往食堂走,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雷大罡性格最外向,拍着秦十全的肩膀:“哎哎,你们说新指导员是谁啊?听着好厉害!”
秦十全是地震幸存者出身,性格内敛却踏实,小声说:“不、不知道……但、但是林站说、说是老熟人,会不会、会不会是以前调走的老领导?”
邵一九立刻接话:“有可能!说不定还是个特别严厉的!明天可得表现好点!”
方向前有点口吃,凑过来小声说:“我、我觉得……应、应该是个好、好说话的……”
刘如意走在前面,回头笑着骂:“都别瞎猜了!明天不就知道了!反正能让林站亲自迎接,肯定不一般!”
余奇磊走在最后,轻轻推了推眼镜,心里隐隐有个模糊的念头,却又不敢确定——能让林陆骁这么重视、又熟悉特勤站的老熟人……会是他吗?
那个曾经带着他们出生入死、却因为负伤离开的杨指导员。
只是他不敢说,只把这份期待悄悄压在心底。
整个特勤站,从干部到队员,从年轻消防员到老队员,全都在期待着明天这位“神秘新辅导员”的到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心心念念、最尊敬、最想念的那个人,明天就要以全新的身份,重新回到他们身边。
回到家中,杨振刚几乎坐不住。
他在客厅里慢慢来回走着,一遍又一遍整理着明天要穿的制服,指尖抚过肩章,眼神亮得惊人。
李蕾靠在沙发上,笑着看他:“看你,比第一次入队还紧张。”
杨振刚回头看向她,大步走过来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温柔又坚定:“蕾蕾,我以为我的消防路断了……没想到,还能接着走下去。”
“不是断了,是换了一条更稳、更适合你的路。”李蕾指尖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你不用再冲进火光里冒险了,你可以用你的经验、你的心,去保护那些和你一样勇敢的孩子。”
“嗯。”杨振刚点头,额头抵着她的小腹,轻声说,“宝宝,爸爸明天要回特勤站了。爸爸会做一个好指导员,也会做一个好爸爸。”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假肢的轻响,不再是伤痛的提醒,而是归队的序曲。
他从火光中走来,褪去一身硝烟,从此以心为炬,照亮一群少年的消防路。
而他的身后,永远有李蕾,有未出世的孩子,有一个完整温暖的家。
明天清晨,特勤站的大门,将为他重新敞开。